周顾知错,很有眼力的安静跪下,大半日后,那人终先沉不住气。
周顾低眸垂首,双膝僵冷,正犹豫要不要摇摇欲坠博人同情,耳旁却有风声呼啸擦过,竹书在她半步旁砸落在地,竹片因绳线挣断而四处散开。
帝王雷霆之怒传达入耳,许久未听到的那道声音厉声而斥:
“除夕宫宴让人代替出席,自己却私自出京,藐视身份,你还知礼义廉耻吗?!”
……啊呀,真是太久远的记忆了。
周顾有一搭没一搭想着旧事。
被斥责是件很伤尊严的事,况且那时人年轻要脸面,被说“不知礼义廉耻”简直像杀了她,干脆仗着旧宠梗脖争辩,一来一往两人都相互说了很凶的话。
回谢府她什么都没说,刘氏派人来问,她只敷衍着说被斥责了。又因羞恼固执要去杨通城找谢成,府中上下都劝不住,任她写了请旨送进宫,隔了几月,宫中竟批允了。
走的那日,一些旧友来送行,许姒问她何时再回京都。
周顾摇摇头,看着巍峨城墙,良久,轻笑一声,道:“声名尽毁,再无归期。”十足十的一句狠话,而后当真几年都未踏入京都城门。
年少时看重的脸面,到现在变成鸿毛般轻,嘴皮碰碰吹出的风就能让它飘散。
红淽不知内情,周顾也没打算告诉她,她们认为她是耐不住京都规矩才回杨通地盘猴中称王,便让她们一直这样误会吧。
待红淽走了,周顾让莲河去给苏仸传话,心中猜出大概等不到此人,并无期待,只在房中收拾行囊,又去安排马车。
新来的伙计经过调教,手脚麻利许多,周顾行囊简单,收拾好后便去后门,闲倚门框,看他们套马擦车,其中一人动作熟练,周顾看了会儿,便注意到他。
她根据名册认脸,喊他过来,“常柌,从前养过马?”
对周顾来说,新召入府的五个伙计都是瘦削少年,本不放心上,也不分人。但这少年听她问话,抬头却露出一双灰眸——在日光下呈现几近透色的灰。
周顾愣了下。
常柌以为不该直视主子,又飞快低下头,回答:“是,母亲曾经在府衙做活,奴跟她喂过一阵马。”
“你父母是异乡人?怎么到杨通的?”周顾又问。
这样的眸很少见,不过从前在繁华的京都倒见过一二,都是在歌楼中供人观赏的异国俘虏,训成侍奉人的玩物。
常柌窘迫抬头,身后其他伙计暗暗嘲讽的目光似为实质,刮得他后背生寒,但主子问话总是要回,只好尽量压低语音,道:“我……不知生父是谁,自小跟着母亲,她是羌国人……七岁那年,她病逝了。我继续在府衙又干了四年多,被赶走了,良叔把我从流民队伍里捞出来……”
周顾哑然,点点头,让常柌回去。
那少年不再吭声,沉默着回去,继续擦拭。
片刻后,莲河从巷口出现,小丫头一蹦一跳,遥遥向周顾招手——她将随周顾入京,大抵是第一次去京都,很欢喜。
周顾下了两级台阶,准备迎她,瞥见莲河身后又走出一人。来人褐衣宽袍,走动时环佩叮当如泉声,面上本有些踟躇,见周顾注意到他,便端正面容作揖微笑,那一点犹豫神色便消了。
莲河跑到周顾身边,呼呼喘气:“小姐,苏夫人今日随公婆去参宴了,说是邬家新添了个白胖小子,在办周岁宴。”
“罢了。”周顾点点头。
莲河向身后一指,“回来路上碰见莫家主,他要去西平看库仓建址,我告诉他我们要走,他来告别!”
周顾又点了下头,看向莫温纶,笑道:“得动身去京都催催我那友人了……希望那时有余船,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王妃所行定是坦途,”商人温润笑着,又拱手作揖,诚心道,“京都再会。”
“嗯,京都再会。”
这夜莲河缠着周顾一起睡,小姑娘睡不踏实,隔会儿便轻轻翻身,怕周顾被她吵醒,呼吸轻一声重一声。
周顾睁开眼。
屋中熄了烛,光线昏暗,窗前明月倾照而下,虫鸣阵阵,小丫头睁着眼,眸光亮亮的,盯着窗外月光,不说话。
“怎么了?”她微微撑起,笑眯眯看着莲河,“讲了许多京都风物,还是有些紧张?”
莲河没想到周顾被闹醒,有些愣然,不好意思道:“我一直很想看看京都是什么样子,但真要去,又有些害怕……不,是非常害怕,小姐——”
小姑娘抱住周顾,嘟嘟囔囔。
“我生下来就在杨通,没出去过。”
周顾抬起胳膊,轻轻拍着莲河的肩,哄她不要怕,“不怕,有我在呢,去哪都带着你,不会留你一个人——”
莲河眨眨眼,拿被角掩去半边脸,盯着周顾瞧,软软问:“小姐那时候去京都,怕不怕?”
周顾愣了愣,意识到莲河是问她初到京都那阵。
她平日不爱提旧事,那日在书房说过许姒后,这小丫头开始爱问她一两句,满脸好奇模样。
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况且莲河并未穷追,周顾便任由她,偶尔从封尘的旮旯中捡起几件旧事,回答她。
“唔——”周顾缓了缓,点点头,打着哈欠,“怕,不过入京前,阿娘他们哄我……说京中好风物,有各种饴糖吃。我就拿那些饴糖壮胆子,后来也不怎么怕了。”
莲河小猫似的蹭蹭周顾,嘀嘀咕咕低声说话,周顾困眼朦胧,听的迷糊,断断续续回应着。
两人渐渐睡去,月华被直棂窗的窗格分成几道,倾覆在地砖上,飞虫舞动,留下几点微末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