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跟随宫侍入殿,萧焾在殿门前笑眯眯拉住她,小声唤“阿姐”。
这小孩子,学萧钰呢?
她微微扬眉,并不作声,入殿后,依旧是青砖旧景,只是雕龙金案旁的一株镶玉珊瑚不见了,不知被移到何处。
那人伏案正写着什么,舔墨挥毫,也依旧是记忆中果断从容的神色,盘龙朝服为此气度作衬。
“父皇!父皇!!”萧焾松开周顾的手,欢呼着去帝王案前,被那人抱住。
周顾行跪礼,磕头道拜词。
即便低头,仍能感受到上位者审视的目光落到身上,周顾心中叹息,几息后,又似乎更久一点,萧訉开口。
问出的话明明是温和的,却带凉意。
他问周顾:“既然和阿焾一起来,方才怎么不进?”
仿佛还是从前长者的姿态,周顾仍跪着未抬头,还没答话,帝王又道:“起身。”
她叩首谢恩,起身时发簪佩环发出叮当碰撞,抬眸看向帝王。
两人分立案前案后,长风入殿,三载春秋如一砾。
维持着些微笑意,她答:“未经召见,怕殿前失仪。”
“这规矩从你口中说出,倒是稀奇。”
帝王一手拉着幼儿,落下最后奏章朱批,见周顾听后脸上隐约挂不住端笑,敛眸咳了声。
“干什么回来了?”
谢成既已禀告,怎会不提她做的事?周顾将伤人告罪那套又拿出来说,说完抬眸,和帝王审视的眸光猝然一碰。
她因果颠倒的巧舌如簧,在对方眼中,是何等拙劣。
周顾空咽几次喉,再次俯身行拜礼,实诚道:“想求陛下赐个恩典。”
如此直白,如此狂妄。
那人果然气笑,这次不再让她起身,抱着萧焾薄凉看着她,道了声“有意思”。
“你们两人,同时冒然回京,同时请罪,同时要朕赐予恩典,倒真是夫妻模样。”
周顾没有说话,依然跪着,石砖冰硬,跪着并不舒服。
她心里堪称平静,却无端想:陛下是真的不知她与谢成的离心吗?天子目视四野,谢成身边,岂会没有暗探?
他不过是要她粉饰,是吗?
揣度不敢言明,周顾只能笑着弯了弯眼,恭敬回道:“不敢……莽撞并非本意,只是杨通离京甚远,能自理的杂务不敢烦扰陛下,担忧圣体又觉迢迢难至,如今困境难以自解,这才敢入宫拜求。”
她不再是少年时娇奢的傲态,那时即便跪拜也自知是恃宠,拿捏着陛下的纵容、无奈,知道最后他总会站在背后,让她狐假虎威。如今不是了,周顾的跪拜真的只是臣服帝王,话语恭敬中带着如履薄冰的小心。
萧訉看着伏地者,勾起片段过往。
幼犬长大,离家浪迹,如今脏毛瘦骨回来,伏绕在腿边哀呜,希翼重求庇护。
他没有立刻出声,怀中的萧焾看周顾,转头认真仰视着他的父皇。
“父皇,我饿了,阿姐会陪我吗?”
市斤传闻,皇三子萧焾颇得帝宠,其母白氏出身显贵,封妃后于后宫一人之下,甚至贵妃宁氏都会偶避其风头。
周顾这么想,抬头看向正位,那人看着萧焾的眸光堪称柔和,褪去了帝王杀伐独断的冷厉,与幼儿碰了碰额头,“第一次见,这么喜欢她呀?”
她还没有从这话悟出何意,对面两人一起看她,萧焾笑了,缩进父亲怀中,响亮“嗯”了声。
萧訉也笑了,对周顾道:“起身,说说求什么?”
他又哄萧焾,让他跟石奚先去白妃住处,今日他会带周顾一起去,那孩子便依依不舍从他父亲怀中跳下榻,拉住石奚牵来的手,路过周顾时,咧牙冲她笑了笑,出去了。
五岁大的孩子,牙竟还未齐,七零八落洁白的可爱,周顾忍不住也扬起嘴角。
同时她想:看来传闻不假,陛下偏袒这位皇子。
那……萧钰呢?如今又算什么?
她收敛心绪,撑地起身,低眉顺眼道:“臣女在杨通有份书铺家业,今年接手,营生困难,昔日有闺友,名许娰,意欲邀其同去杨通,彼此照应。只是女子异乡设铺,太过艰辛,因而想求陛下赐个恩典:准许女子于杨通设铺。”
“许家……”萧訉意外她不单为自己所求,问,“是你砸伤人的许家?”
周顾承认,简言许娰在家被欺和被孤立,萧訉笑了笑,轻言定论:“那你这是为好友打抱不平了?”
打抱不平的人笑了,自我反省,“一时冲动,臣女认错,若有下次肯定讲道理。”
伤人这事,便在上位者轻飘的定论中揭过。
萧訉慵懒坐在御榻,抚着扶案上温润的玉青石,叩指沉思,并没有即刻答应,问了周顾近些时日来京的动向,便让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