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并不在意,道天色不早,要离去了。
“今日受益良多,若大人日后有闲暇,我会登门再访。”
她走在最前,带来的侍从一直恭敬等在正堂外,见周顾走出,便跟在她身后。
周顾走了两步,顿住步子,问:“莲河呢?”
一位随侍弯身解释,“莲河姑娘说腹痛难忍,又不敢打扰主子议事,便先出府了。”
周顾“哦”了声,与张在锦辞别。
马车动了。
行过一街,它在人往稀少的巷尾停下。
周顾在车上端坐着,手心渗出冷汗,已不耐地掀起帘,要去看外面。
张家占地大,此刻,马车停在一处墙檐低矮处,隔街正是张府后门。
一人轻快地掀门帘入内,见到周顾,欢喜喊了声:“小姐!!”
暮光一恍,周顾松了口气,伸手拉向对方,回道:“莲莲。”
来人是“腹痛回府”的莲河。
“一声不吭就出去,吓我一跳,”周顾有些责备,“京都不是杨通,来之前不是说好,这次不用以往打探的法子了吗?”
莲河抱住周顾的臂膀,往她那里蹭了蹭,马车重新驶动。
“我错啦小姐,可是--真的很不寻常啊,小姐是郡主,张家主既然如此守礼,怎么会因为一个碎嘴仆从怠慢来迟?我们等了那么久,他又没换衣,单纯斥责仆从不需要那么久啊。”
周顾握了握莲河的手,发觉手上的汗不止是她一人的,莲河虽然强装,但手中亦有冷汗。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表现智勇的小姑娘闭了声音,缓了几口气,坦白道:“在后门,我亲眼见到几个侍从抬着一个人出来,那人身上已经盖了白布,他们将他扔上了担车,白布滑落一角,我看到了他额上的血洞,有一个箭头仍然留在他的额头……小姐,是个被射穿头颅的仆从,只是衣饰同张家侍从穿得不一样,倒很像是那日船宴,张小姐身后的侍女服饰。”
所以,那个仆从是杨通张府出来的,射杀只在一瞬,张在锦应该听完了他的传述。
他真的知道张慧仪已经中毒身死的消息,或许更多。
周顾拍了拍莲河的手,安慰道:“莲莲不怕。”
她们都曾见过死人的样子,她知道莲河的害怕是因为或将来临的风涌,这个小姑娘不确定重新站起的周顾能不能迎风沐雨,她怕周顾再一次被击倒。
周顾也不知道,可是,已经站起来走到这一步了,即便再跌倒,也没关系。
五日后,宫中三皇子垂髫宴,百官入朝。
周顾陪刘氏一同赴宴,只是在宴前两日,宫中来了宦臣,将一套宫中礼服送到周顾面前,说是尚衣监此次除了给三皇子制服,也为其他皇子新制一套,郡主的也在其中。
那套礼服金线熠熠,佩环满身,绣样走线都是新式,连钗冠都搭配了,和周顾旧的那套比起,实在瑰丽艳美,周顾抚着它,谢过宦臣后试穿,竟然意外合身。
“真是稀奇!”
周顾感慨礼服合身,刘氏那日听闻后过来,点明她:“往年都是春制礼服,今年已经制过了,你也该知道这个旧例,何况战乱初平,宫中早奉行禁奢令许久。这个时节多制一次,要么是陛下实在宠爱三殿下,要么……”
后面的话,刘氏没说,周顾默了半晌,又去摸那套新制礼服。
最后她说:“陛下实在宠爱这位三殿下啊,也不知其他两位殿下想明白没有,朝中也会有人察觉什么吧。”
刘氏叹了口气,接道:“自然,早年三殿下未出世时,陛下也格外宠爱二殿下……说句关家门话,陛下的目光甚少在太子身上停留,但太子乃是贵妃所出,宁氏门生遍布,户部尚书是朝抵柱。”
“此次宫宴前,要先去拜见贵妃的,你先前与她有些过节,这次不可生事,要安分稳妥点。”
周顾点头应声。
……
刘氏说的不错,宫宴未始,女眷们要先去觐见后宫之主宁贵妃,此刻正依着门第排队。
刘氏站在诰命夫人中列,后面是各家小姐。
周顾见那些小姑娘都是年轻皎美的面容,好奇地打量宫中一切,便微笑着偏头,与垂首在她身后的莲河道:“莲莲,抬头呀,难得来宫里,盯着石砖有什么好看?喏,你看那些小姑娘,你也和她们一样就是了。”
莲河不理她,把头又缩了缩,哭笑不得,回话的声音都小小的,“小姐,我哪里能和她们一样!!”
小姐真是的,又打趣她!
周顾摇摇头,“有什么?都是十三、四、五的小姑娘,宫中贵人平常见的人老气横秋,巴不得此刻热闹点,多些活气,好了,抬头抬头!”
她正哄着莲河,瞥见还有一队,里面有江萂与许姒,还认出好多相熟的面容,她们多梳起妇人发饰。
周顾微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少年离京时众人相送的场面,一时竟生起些唏嘘,遥遥与江萂许姒碰了眸光,远处慢慢走来一位掌侍,向众人行礼。
“诸位夫人小姐久等,贵妃娘娘已在正殿等候,请随奴侍来。”
这位是跟在宁贵妃身边的红人,一时众人都停止寒暄,安静下来。
来觐见的女眷本就很多,周顾本想随众走在诰命之后,或去与江萂她们一起,那掌侍却向她走来,躬身再行一礼。
“见过郡主,贵妃娘娘得知您回来,早就想见,请郡主先行。”
一时,先前发没发现有周顾这号人的,都向她看过来,惊愕、沉思、提防、欣喜……各人各面,周顾扫视过这些面容,叹笑一声,走到最前。
“炜姑,多年不见,娘娘身体康健么?”
掌侍偏头笑了笑,沉静回答:“郡主有心,娘娘还是照旧服药。”
贵妃宁落生太子萧锷后体亏,有了寒症,常年服药,已是宫中惯闻。
早先几年,总有人猜测陛下何时抬贵妃为后,后来萧钰萧焾接连出生,朝中观望者便隐隐有了觉悟,对立后之事多有缄口了。
周顾还未去杨通前,因一次宫中办宴的皇子排位与贵妃有了罅隙,原先还能闲聚抒情,那次之后除却宫规拜见,渐渐便不再来往。
久别重见,总是有些不适,何况那件过节至今未消,周顾叹了声,身后多有耳目,便只微微点头,说:“愿娘娘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