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将自己的那份也推给周顾,叹笑着:“老了,嚼不动这些。记得你在京都时是喜爱它们的,杨通远海,想必阿顾不常吃,今日便多吃些。”
周顾抿了抿唇,谢过刘氏,有那么一瞬,竟然闪过有关谢成的回忆,又被她自己立刻掐灭了。
外殿隐约有鼓响,侍从又高声唱:“逢吉时,高僧至!!”
殿门大开,天光倾泻,两排宫侍捧着各种样式的长命锁鱼贯步入,最前亦有捧玉壶朱笔的宫侍。
自这些人后,悠然踏进一位穿着水田衣的僧人,那僧人微阖着一双狭长凤眸,面色无悲无喜,只是笑唇天生,加之周身风度,无端让人觉得法道盈身。
对此熟稔的官员命妇已纷纷惊呼:
“是明空大师——”
“是啊是啊,我就说,如此大宴,陛下怎会不请大师过来?!”
“明空僧值果然来了!!”
“可是当年那句谶语……皇子吉宴,看来陛下是不在乎那个……”
“啊?什么谶语??”
“嘘——!!”
那位新贵茫然但机敏的不再过问,底下的私议也并未惊扰上席,金龙尊座上的人起身,笑着向萧焾招招手,幼儿向他走去,又被他唤停。
“阿焾,这是明空高僧,今日特来为你开蒙,若往后有缘分,亦可向他讨教学问。”
僧人得此尊荣,只是合手行礼,道了声“敬领天恩”,又言吉时已至,请殿下上前。
众人的目光或羡或喜,观望着圣朝得宠的幼儿上前,他撑着皇子应有的仪态颜面,面色无惊地打量着高僧。
舞乐声止,高僧身后的小僧们低诵祝词。
有位眼眸黑亮的小僧捧着一拂尘敬递给明空,明空接过,向两侧各式样的长命锁唱颂,挥拂尘,去邪祟,添吉福。
萧焾指了块看中的长命锁,那锁便被明空拿起,郑重带到了他的身上,金光熠熠华服添彩,高僧又执朱笔蘸玉壶朱砂,在这位金尊玉贵的殿下额间点上一红。
此为开蒙启智。
天光洒入,清风和暖,远处艳阳悬高天,碧云千顷,钟鼓响十二声,贵子添福,普天同庆。
礼成后,明空一众僧人在素斋席位入座,歌舞丝竹又起,酒过几巡,赞词说了几轮,气氛活络更甚。
如刘氏所料,宴席之上,几家命妇果然借言家常,讨陛下恩典赐名或赐婚,宴席将尽时,贵妃醉酒抚额,请辞后先行离去。
几位往日亲近的妇人与其同往后殿,其中有刘氏。
周顾右侧席位空了些,便能看到下席的景象,她凝长眸默看——见江萂与许姒坐在一处,许姒仍在喝酒,江萂神情无奈,似乎在劝她少喝。亦有几位往年旧面孔,来到她们那处,笑着说什么。
三伯周阳束正与同僚闲聊,看样子并不多是官话,两人碰了杯。那位同僚向白氏席位遥遥一指,又说了几句,周阳束叹了口气点头起身,两人去了那,原来按官职,要去敬白衍老将军。
岭越大哥……果然在看江萂。
明空到底是妖僧啊,扭头教着一群小僧怎么用宫中餐具……教便好好教,让孩子顺手拿别人席上酒是怎么回事?嗯?他竟也起身了,来到……张在锦那里?
在京都,这两人相熟吗?
恍神间,周顾想起多年前关于明空的那句谶语。
传言那时明空还是少年,被师父领到宫中拜见陛下。因明空八字极好,是往后大贵命格,灵安寺一直将他当作后任主持培养,取号“明空”,亦有“以明心之智,空境之幽”之意,盼望其可力求超脱尘世烦恼,达至清静自在之境。
正逢陛下和臣子简宴,都是帝王亲近之臣,君臣彼此无拘,纵酒之后,陛下笑令臣子各说八字,让僧人观命势福运,亦是测测这位灵安寺选定继任之子是否有福运在身,是否灵智过人。
若准,则赐金百两,不准,则逐出寺门。
这该是帝王的刁难,但那少年卜算准确无误,甚至连哪位大人的隐疾都说出来,惹得旁人捧腹。被调侃的人羞恼,提议让明空自卜,明空师父便作和事之人,说“卜不自卜”,还是让明空抽凶吉吧。
陛下准了。
明空从谶筒中抽出一句,递交给他师父,后者脸色当场微妙的变了。没有办法隐瞒朝中上位者,便只好念出来,是一句不太上台面的小诗:湖天两仪墨半成,飞花作火焚此身,女有容焉巧言笑,旋唤郎童共采真。
签词怎解,不同人见不同山,提议的那位大人先笑起来,说明空身为僧人,可不是姻缘重阻嘛!
事当笑谈作罢,谶语却自宫中流出,大概是怕毁名声,老主持故去前,让明空寺前立誓:不动风月之情。
……如今再看,没人在乎高僧是否被谶语所困,他们只需要他的卜算,只需要他的“世间百晓”能惠及己身。
其他的,无所谓,正如当年陛下想迭换灵安寺实权,最后也因明空有精卜之能,这才作罢。
周顾叹了口气,瞥眼看向下席。
果然见到莫温纶,他正低眸饮酒。大抵是初到京都,又是外地不常闻名的商人,身旁的同行掌柜都避开他在谈笑,衬得他有些孤零零。
周顾自认眸光如常,但莫温纶不知为何,却忽然抬眸朝她这里看来,上席与下席的距离,本是遥遥相隔,旁人根本无法辨清究竟看的是何人,但在这一刻,周顾却无端觉得,她与莫温纶两人,彼此心知而对视。
果然,他微笑了,举盏向周顾遥碰,他的褐衣宽袖纹有云山松柏,面容依旧端肃柔和。
周顾便也笑了,本是故地重游,竟在此刻也生出“他乡遇故交”的叹慨。
身后莲河与炜姑并不知她因何而笑而叹,炜姑仍在小声教莲河怎样用工具剥螺肉——杨通远海,这几年府上确实少吃海货,何况莲河是土生土长的杨通人,因而炜姑鼓励再三,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尝试了。
等周顾回神,便见到满瓷碟的螺肉,因炜姑教导要剪成小块便于入口,小姑娘便也遵照,将螺肉剪成大小不一、奇形怪状。
周顾愣怔了瞬,忍不住弯眸,夸道:“啊呀,我家莲莲好厉害!!”
莲河没见过从前谢成为周顾剥螺肉,没有对比,便自觉对剥剪之术极有天赋,刚咧嘴得意笑了,便被周顾拿小勺舀入满口螺肉,登时睁圆了一双眼,只差摆手抗议了。
“快吃——京都真好,有许多吃不到的东西,错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周顾也舀了几块螺肉,不知为何,觉得比记忆中的鲜香味道淡了许多,便慢慢嚼着,看着面前小姑娘露出品味世间佳肴的欢悦,也跟着笑了。
她谢过炜姑照拂,知道对方担忧宁落身体,便说自己也欲提前离席,去接回母亲刘氏。
遣了宫侍告知石奚,几人离席。
走出宸武殿没多远,身后有人疾呼止步,周顾回头,见宫侍领着萧钰萧焾过来,说三殿下困了,请郡主顺道带回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