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久的隐忍、心痛在此刻找到泄口,失去遮掩的力气,无力地看向周顾:“可是,王妃,我又能怎么办呢?”
“谁见了我,不艳羡我高嫁命好?甚至夫君身侧红颜都记恨我!”
“……我生下阿晚后,母亲让我继续开枝散叶,她和父亲都等着!可我挽留夫君,只换来他厌弃的挥打……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
周顾任她哭了会,缓缓问:“开枝散叶,是你愿意的吗?”
苏沃诉苦的神容一怔,长久的静默后,她意识到周顾点明的是什么了。
呼吸突然急促,苏沃缓缓摇头,喃喃道:“不……不是。”
“不是!”她不由提高声音,定神看周顾,语气也快起来,“我、我不愿意的啊!生阿晚时很痛!!我躺在榻上,看远处他们抱着阿晚笑,那时就在想,我怎么笑不出来?”
周顾凝视苏沃,握紧她发颤的手,缓缓鼓励:“那么,如今我给你赚利的机会,你可以重想作为。”
对方泪眼蒙蒙,好半晌后,突然问:“王妃,您为何对我这般好呢?”
周顾心道没有棱角之人果然很良善啊,苏沃这“恍若逢救世之主”的神色是何意味?
嗯……也怪她,大抵表现得太乐善好施了。
她靠在椅背,撑肘弯眸看着苏沃,几息后,忍不住笑了,“你既然这般想,那我只能提前告知你了。”
“不必将我想的太好,免得日后倍感失落。”
“我所取多过所予,否则……不会关注到你,苏沃。你的绣术需为我所用,甚至,县衙内府的情报你也需时刻递交给我。”
注视着苏沃的愕怔,周顾再问:“知道这些,便不用问我为何待你如此,那么,你还愿意吗?”
她是实言,世上除却血亲,无故予利之人寥寥,要么多是敌人,要么多是人贩。
观谈未语的莲河见她如此坦白,为自家小姐捏了把汗。
……小姐啊,好歹苏夫人曾同咱们喝茶刺绣谈话,未免就不认为这是知遇之恩,这般直白,将人吓跑了,怎么办!?
再找合适之人很费时间呀。
桌上杯盏尚余热气,白浅水雾升腾留迹,又被吹入堂内的长风拂散。
周顾搭在方桌的指节隐晦地摩挲桌体,凝视着苏沃眸中急速变化的情绪,却只未语。
她未说全——张茂的乌纱顶摘择只待时日,这位知县手段圆滑,结交氏族,特权滥用,亦不支持诸多革新,早和她结下梁子。
她也不会放过对方。
助苏沃,只当是竭泽之前,将其中锦鳞捞出罢了。
只是……也要看这条鱼,愿不愿入她新池。
周顾不强求。
那厢,苏沃听闻周顾坦白后,神色失落。
但转绪间,她亦在想:她的绣术已鲜有用途,甚至被认为丢人。别人不在乎的,却能被王妃看中成为商谈资本……那么,她还有何不满?
若能有幸得到王妃庇护,总归比现在处境好!
难道真认为王妃能待她如闺友么?她在期待什么……那只是妄想而已。
苏沃重新抬眸,看向周顾,发觉对方早已凝望着她,心中兀自一跳,抿唇轻语,点头道:“……我愿意。”
“只是……传情报,我恐怕做不到。”苏沃担心会给夫君、父母带来隐祸。
聪明。周顾心中又赞一声。
不过,她若真想问什么,对方尚未有能力能评断先祸。
“当然,”周顾喝下口清水,轻微叩了叩方桌,含笑道,“你只答愿意的就是。”
“邬家失踪的那个孩子,阿宝,不如我们就说说他吧。”
……
晚间时候,谢成来了。
他回府后似乎未睡,面庞更显疲惫,眸光却亮着,依旧在府门处命人通传,等周顾答应。
周顾猜到是有许姒的消息了。
她请他协查时,府中良叔、常柌等人都在,难道他说声“有线索”,大家会拦他?
真是……
周顾扭头问莲河:“他不能分形势么?总这样。”
甫一问出,周顾又觉得她怎么较真了,好似一定要挑错,何况莲莲还是小孩子,不能被她带坏。
周顾便不再言语,去前堂等谢成,依旧在阶前止步。
“她去哪了?”看到了谢成的身影,周顾便问。
杨通医师都不知的游医,还能被找到么?
他会在哪里,临县?还是……京都?
若是后者,许姒不会失踪。
谢成本想先询问周顾身体,见她面露凝重,便改口回答:
“盘查到了林户,她去了山中。”
他的回话亦有沉重。
……不妙。
杨通无独山,皆是群山连亘,层峦叠嶂,这才被泛称为“万嶂连山”。
许姒听信了林户什么言论?!她长居京都,山中险恶,她怎可独赴!!
周顾耳鸣如遭雷轰,退后一步,身形未稳,瘫跌之前被谢成扶住了。
他用力沉稳,凝着周顾恍白的面色,提醒她回神。
“林户说,确实有位医师隐居深山……”
“我已让亲卫去找她了。”
头颅里的血脉一下又一下搏动。
周顾闭眸静了几息,再睁开时冷声道:“此刻,山中有军队驻扎,匪寇反击,她很危险!”
“她既是为我,我要一同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