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随宋霈带路入帐中,一眼便瞧见正对帐门的沙盘。
盘上插满长短各色标识,再细看能发现同系相连可呈现出路线。
宋霈见她眸光凝在沙盘上,主动提话。
“呃,各色木旗便是分属。王妃请看,正黄者为王爷亲军,官兵为绿,剩下就是各家氏族。这是邬家……这边是张家……柳家……”
周顾问:“他集结了多少人?”
“四千六百余人,”宋霈以为周顾是关心主子,多说道,“咱们这边有两千兵力,官兵一千四,氏族私兵为一千二。不过属下跟随王爷回府一趟,目前具体折损便不知了。”
“嗯。”沙盘上有余标未用,她捻起一根,递给宋霈。
“你们不是依据林户交代猜了路线么?你先同我说,省得他回来再口述费时。”
周顾熟悉许姒性情,知道她偏于速效,图稳反而退居其次。因而许姒最可能选的路线重在村庄多,险地她大抵不会太怕……周顾能在他们的判估中筛选。
宋霈遵言,拿起标识依次在沙盘上放置,解说所行路线中已记载的地形、村庄、匪寇……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刻。
期间常柌没闲着。
他蹲守在帐外支炉煎药,隐约能听到帐内传来低语,周顾亦有一两声反问。
谢成和那些人理辩后回帐,第一眼便见到帐外如此。
他眉眼压低些,脚步放缓,停在了常柌面前。
阿顾的心太大。谢成心想。
刚经历药材偷换,怎能再对药不提防?
灰眸……这个羌国少年值得她这般信任?
谢成心中警惕,见常柌只依礼道声“见过王爷”后又低头看药,便趁手卷起拿回的兵册,点了点常柌的肩。
“王妃的药,一定尽心……接下来,你如实回话。”
常柌也露出警惕,“……是。”
“你是如何被聘到周府,先前又做什么?”
“……”
同时,听到帅帐之外有动静,周顾抬头看去,隐约从被风掀动的门帷,看见谢成问话的身影。
她这方谈话至尾声,情势尽知,便闭口坐到沙盘后的椅上,撑肘静静凝望帐外。
一侧仍站着的宋霈见她如此,顺着眸光去看,登时哑口怔怔。他是文臣,多思多虑,当即便悟出王妃不言中的低压。
当面盘问手下……很嚣张啊。
而他家可怜的王爷似乎还不知道。
呃……宋霈站着也不安,左右瞧瞧,对周顾道:“王妃,既如此还请先休息片刻,属下告退。”
他走出帅帐后,就能提醒主子了!
周顾看出宋霈心思,掀眸看了眼,却道:“待着。”
宋霈:“……”属下尽力了。
又过数十息,谢成问完话,常柌的药也煎好。
常柌小心翼翼将药倒入碗中,正想进去呈给周顾,一只手却伸来,将药碗夺走——热药烫碗,常柌没用力端紧,等反应被夺后,皱眉沉默着捏紧了拳。
谢成另一只手已掀开门帷,迈步而入。
他心中正道里间怎么不说了,一抬眼便见周顾撑肘坐在沙盘后,眸中似笑似讽,与他隔着微缩的峰峦千军。
“……药煎好了。”谢成恍惚觉得万般心绪亦可在她翻覆间。
周顾清浅地哼笑,对视中陈述事实:“你查我的人。”
“是,军中亲历过战场的兵,见到羌国灰眸,能愤恨到先斩后奏,我让他带好草帽安分守己。”
谢成场面话先说出口,心中微微定神,走向周顾,亦微瞪宋霈一眼,道:“下去。”
宋霈:“……”
主子我真没招了,真不是跟着看你被审,你信么?
他欲言又止,退出帐内,带远了门口惹眼的常柌,只余谢成与周顾对视。
药很烫不宜喝下,谢成仍然端着,周顾也没催,只问:“你听到常柌身世,是否也想到了……张茂暗处有联往羌国的劣行?”
谢成沉默一瞬,“嗯”了声。
他关心却在另一处上,直白道:“总归是异国孤子,他如今还未深知家仇国恨,再过几年又会如何?周顾,不要太信任常柌,往后煎药,要交给亲近者做。”
他亦说了在周府所见,点出:“何况,常柌对你竟有孺慕之情,甚至隐约想同慧觉争比,你要坐视不见么?”
周顾:“……是吗?”
那更好了。周顾心道。
她无意识用指尖拨动沙盘中不起眼的标旗,想了几息,也坦言:“他生母的虐死可在揭开张茂通羌时大作文章,一旦寻得证据,张茂便翻身无望。”
所以,常柌是很好的关节——她早在良叔当初聘人时,便意有所指让他去寻些流亡少年。
就算日后仇恨与妒火让常柌难堪……那也是“日后”了。
她话中的意味太强,谢成明白了。
其实,周顾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