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又脱臼了,身上没有带值钱东西,只有贴身携带的将军玺,可她并不想以此作为给林户的交换。
此刻形势,谢成只怕伤得比她更重,分开寻找前陈大柱特意关照过她,如果再遇到杀人虫,一定要躲远,因为那猛虫若成群结队吸食人血,真的会死人!
如果……周顾强按镇定,在心中继续想,如果谢成还活着,那么他的身上,想必会有值钱之物,他伤得重,需要拿出银钱请林户去找医师,如果……
周顾的心漏跳一拍,胸口猛地闷滞。
如果谢成不幸遭难,且不说他成为冤魂,她自己独赴四崖村,只怕也是孤掌难鸣,此刻,许姒、常柌那里该发现他们失踪了吧,不知找到这里,需要多久。
她乱糟糟想事,被碎石碾过的身躯酸痛,但仍绷脸将附近的林地一一找过。
她用了半个时辰,毫无所获。
周顾力竭,跌坐在落叶枝条堆上,靠上高树粗糙纹理的外皮。
茂密的林叶遮挡了盛夏的暑热,空中流动闷躁的苦意,但坐下的落叶堆却传来地底泥土的潮湿,浸得人心也感到寒凉。
她甚至想打寒颤。
尚有昏晕的头颅倍觉沉重,周围有小虫发出细微的爬声,周顾已无力去看。
扪心自问,如若抛开利益,她希望谢成此刻死去吗?
张在豫的位置腾出,她对陛下的投诚将要见效,很快,属于郡主真正的权利会再次御赐而来。
她早放弃追究与谢成的往怨,也无法真的无视这人如今对她的袒护。
如果他死了,今日为了护她而死,一代战将、声名赫赫的王爷在这样未曾预想的小事上殒命,不是倒在僵野,甚至都没有折损在清剿山匪中……
她相信谢成若真成为一具怨灵,他一定因此感到难过。
不安。
对,不安。
胡乱的思绪终于将周顾的理智冲到该待的位置,她意识到此刻胸腔中震颤的心脏为何而跳,她清醒意识到:原来她是在不安。
不是害怕,不是忧心,是真切的不安。
如果谢成死去,那么她会不安,并且她这种不安将会如影随形,遮蔽她后半生——周顾几乎认定。
她在权势浸淫的环境中长大,其实她根本没办法抛却思考利益,何必自欺欺人?
但她的不安是真的。
所以平心而论,她真的,不希望谢成死去。
但此刻又能如何?她找不到他,对方生死未论,甚至踪迹全无,即便她此刻真切希望谢成活着,祈祷他一定要活着,又能如何?
人极尽崩乱的祈愿,在上苍看来,或许只是一粒微小尘埃。
未加梳理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周顾大半的视线,她屈膝缩紧身躯,绷成一团,用未脱臼的左手盖住了脸,良久无言。
林中草木野香,虫鸣阵阵。
又过半响,极远之处传来连声呼喊。
“妹子!妹子!!阿清妹子!!”
周顾起先没注意,等意识到那些呼喊是人声,且愈发靠近时,这才细听,辨认出是陈大柱在大声嘶吼她的化名。
她动了动身躯,麻意顺体而上,手臂胯骨的疼痛又加重了,牵连得心脏生出痛意。
几息之后,呼声自远而近。
陈大柱哼哧哼哧跑来,身上背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低垂着脑袋,四肢无力地脱挂,随时都要栽倒掉地,只被陈大柱堪堪托住才维持伏在背上。
他的衣裳被撕烂成条,浸着血液的布条垂坠在半空,又滴下血到草地。他满身皮肉裸露处横生大小不一的创口,有些已经凝血,有些还在小股小股淌下血液,那些血液沾了泥,混成了浓重的灰黑色,依稀能从空隙中看出惨白的肌肤。
发冠、佩剑全都不见了,除却甲衣的护持,那人身形露出几分脆弱与单薄。
周顾抬眸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如噎在喉,连问陈大柱这人是死是活都说不出了。
“阿清妹子,这是不是就是你哥??!俺娘嘞真没得命,吓死俺了!俺们快回去找蒋老!!”
他呼哧将谢成放在周顾的身旁,大口喘气,边往牛车处跑边大声说:“俺赶紧把板上的柴火卸下来给他腾地,你先看看他!俺们得快!蒋老脾气不好,求他都得求两个时辰,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一定要好啊!!”
陈大柱这样说……谢成还活着。
周顾垂眸看着这人紧闭的眉眼,慢慢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他的鼻息微不可察,慢慢流出温热的气流。
这人还活着,真切具体地活在她的眼皮下……太好了。
太好了。
荒芜陌生的林地,身上沉重的痛意也抵不过内心流出的酸软,周顾看着面前这个唯一的,与她身为“周顾”有关联的人,眸眶慢慢湿红。
她艰难俯身,凝视着这人,伸出左手缓缓握住了谢成血肉翻飞、粗粝的手掌,“太好了。”
两息后,她扶着树干撑站起身,向陈大柱那边走去。
“陈大哥,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