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周顾体力不支晕过去。许久后,她被陈大柱唤人的吼声惊醒,低眸看谢成尚未醒来。
“蒋老!蒋老救命啊!”
破败木门发生“滋啦”的开合声,一名满头银霜的老者眯着浑浊眼眸看向这里。陈大柱两三步上前,托住蒋南柯的胳膊,语气敬重,“有个人快死啦!”
“他死他的,你在我门前乱嚷什么!”
蒋南柯哼了声,提着竹筐用手肘撞了下陈大柱,赤脚将他踢远几步,哼道:“竖子挡路。”
“哎呦……”陈大柱不敢用力扯他,连忙跟着蒋南柯,念叨,“您是要去采药了?我来帮您吧,求您看一眼,好歹是我辛苦拉回来的!”
周顾垂眸看着谢成,他的脸色惨白,血色全无,她又轻轻抬手凑到这人鼻间,兴许是指尖太凉,察觉到的气息只有些微。
她心口跳快了下。
几步外的两人,在说话间已经走到这里,蒋南柯不耐烦陈大柱声声如催,不禁真向此处瞥了眼,而后他顿住脚步。
周顾撑坐在板车上,一头青丝垂下,如瀑黑发遮住孱弱身躯,衬得莹白的面容更显病弱,她侧身而坐,也向蒋南柯投来一眼。对视之时,她咳了两声,露出恍然神色,依稀从对方迅速苍老的面容中,辨出几分从前的几面之缘。
“见过先生。”她压下喉中的血意,撑着交叠双手,向蒋南柯行了一礼。
蒋南柯正正受了,却没说话,只是浑浊眸中晃过几丝晦暗,他也认出周顾。陈大柱在他身边仍嚷:“蒋老,蒋老,就是这个人!我觉得他真快死了。”
蒋南柯走近两步,目光扫过谢成,落在周顾身上,哼道:“快死?不是正坐着呢。”
陈大柱咂摸到蒋南柯态度,心知有戏,连忙扶着他再走近,指着车板上的谢成道:“是这男子快死,我找到他时,他身上好多杀人虫!”
蒋南柯一挥手,不客气地吩咐陈大柱:“去我屋里尽头,把那罐药膏拿来!”
这些年蒋南柯虽不主动出手医治,可仍保留破败医舍的布局,备有给伤患的床榻,寻常药物也常年备齐。
此刻他却一副“爱死死,别死我院里”的冷漠神色,陈大柱认为将死之人被如此潦草对待,不免心有凄凄,又觉得蒋老不会真看谢成咽气,心中五味杂陈,连忙出声应了,疾步离开。
周顾看了眼谢成,没止住又咳两声,慢慢抬手擦净唇角的血,从车板踏到地上,露出清浅笑意,“当年先生不告而别,我还没道谢……也有一问尚未来得及问。”
蒋南柯嘀咕两声,伸手摸向周顾手腕,搭在她经脉处,周顾没缩回手,继续道:“当年您救我,是因为我爹娘吗?”
知道真相后,她体会到当年蒋南柯顶着何种压力,对方不会单为一位郡主做到如此,只能源于她双亲了。若不是,周顾想不出还有其他缘由。
蒋南柯闻言,有几分怅然,他随口应道:“只可惜,顾将军走后,杨通越发乱喽。”
周顾登时不言,蒋南柯“嘶”了声,收回探她脉象的手,脸上浮现怒色,“你不按老夫的方子吃药,还找来做什么!”
周顾刚解释两句,这时,陈大柱抱着药罐跑来了,他脸上满是意欲救人的急切。但他还没开口,蒋南柯便指指谢成,继续吩咐陈大柱去给这鲜血淋漓之人上药,再用水兑药温服。
陈大柱看向周顾,结巴了,“啊?我、我吗?”
“不是你是谁!你揽下的人,快点,别真死我门前!”蒋南柯对周顾哼道,“还有你……随我来!”
说完,这医者就自顾转身入屋,周顾在他身后,冲陈大柱歉意一笑。后者下意识也跟着笑,抱怨的话说不出了,开始替谢成抹药。
屋中。
蒋南柯找到针包,目光沉沉向椅上一指,“哪个咣当水替你开的方子,以为加量进补就万事大吉?!坐下,我给你施几针。”
周顾拧眉照做,几针之后,她猛咳出一口淤血,脱力之下不由扶着桌案,好久才平复气息,缓过脑中阵阵白雾。
蒋南柯擦拭干净银针,又将它们放在烛火上烤,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土小瓶,丢给她抹胳膊上的伤。
“当初,我嘱咐过不可再耗神损思,你偏不听。如今——残弩何须修缮,老夫不做无用功。”
淤血咳尽,胸中积攒的滞堵感消散,但头颅却开始昏沉,周顾阖眸微露释然,道声“多谢”,许久后又道:“张家买定这方子,若不是您那时仗义,恐怕今日无缘重逢了……都是命数。”
她如此豁达,倒令蒋南柯一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周顾移眸往屋外望去,屋门破败未曾遮掩,外院的情况一览无遗。陈大柱替谢成涂药完毕,又喂了药,正扶着车板擦汗呼累。
她动了动唇,溢出一些担心,“……他?”
“死不了!”蒋南柯猜出谢成身份,扭头没好气道,“看着唬人,却不像你伤及内里,毒害五脏。”
“那他何时会醒?”
若谢成醒了,一切都会好办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