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柯展开针包，露出一排寒光泛泛的针具，起身就往那里走，回道：“他撞到头了，待老夫扎他几针，不出半个时辰便能醒。”

医者恃才狂傲，确有资本，一盏茶后，谢成呼吸减缓，瞳眸一动，睁开眼幽幽醒来。

入目千里暮色，他茫然一瞬，下意识坐起来，木板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顾坐在院中石桌旁，支肘托着下巴，松了口气，道：“醒了？今日在此处歇脚，待明日我请林户送我们出去。”

她心中自有盘算。蒋南柯虽嘴上说不治，但却将她留下用了晚膳，一句句敲问出她这两年的病症，可见此人是口是心非。

周顾也摸索出蒋南柯的秉性——这位怪医，若旁人跪地恳求，他能狠下心肠坚持不治，但若病患不在乎要走，他偏要揽下，瞧瞧是什么奇病怪症在害人！

这两年，周顾的体质变化，近期又因劣药改了药方，让体内那种毒愈发诡谲难测，蒋南柯有兴趣再钻研一二。

医舍空屋多，他指了一间给周顾借住，留她过夜。

见有生机，周顾当然应下。

谢成仍然躺在车板上，没人动他，久未住人的屋子霉味重，周顾闻不惯，待了不到片刻就出来。她坐在石桌旁，想着别的事，间或看谢成一眼。

此刻，暮色昏暖，谢成扶着板沿向她看去，虽有些恍惚，但看到周顾端然正坐，长眸平和，他便先露出笑来。

谢成还没弄清楚身上伤从何而来，跳下车板向周顾走去，语气温和缱绻，温声道：“好。”

行走间，身上细密的痛意传遍身体，谢成顿了下，不由疑惑：“我们怎么会在这？”

周顾：“摔的。”她见谢成蹙眉，以为这人惊讶，没多想，便解释了两句两人如何被救到四崖村，“我们遇到的是成群的巨体牛虻，万幸被林户所救。”

“牛虻……林户……”然而谢成听闻后，猛地过来拉住她，开始警觉地查看四周，竟是连身上伤痛都不顾了，“万嶂连山？！这里很危险！”

他紧张之下手劲没收住，周顾被他攥得手腕疼，不由“啧”了声，她撑在石桌上，有些不耐烦，“怎么？”

谢成扫视过一圈，周围太安静，似乎并无危险，心中也觉奇怪。听周顾如此问，他便扭头解释：“羌国那边蠢蠢欲动，近日已然暗中烧毁了我们好几处粮草，这里是交界地带，肯定埋伏了羌国士兵！”

他眉目沉沉，是切实的忧色，并无伪态。

周顾愣了下，手腕上的疼痛倏似轻缓，有更重要的、需要她为之凝神的思绪闯入了她的心扉。

……荒唐。

雍国与羌国已两国和谈，何来烧粮？谢成这般，倒像是——疯了。

她凝望谢成，试探道：“哦？你不是已将他们打退了？”

谢成不疑，也正色回她：“这种规模太小了，他们不会罢休，我猜今后两国必有一战。洪灾刚过，羌国便如此行径，实是狼子野心！”

听谢成说前半句时，周顾尚有疑窦，等反应过来他后半句到底在说什么后，她猝然抬头看向谢成，唇齿张了张，却被后背蔓延的冷意扑乱了音。

开什么玩笑……永和十一年那场洪灾，距今已有十年之久。

她退了一步，一退，手腕处被紧攥的痛感又不可忽视，周顾心绪如湖海行舟，满腔杂念无从梳理，只好挑近的说：“谢成，你松开些，我手疼。”

因为心乱，周顾的语气极低，很像一声叹息，听到谢成耳中便有了许多委屈意味。

谢成昏迷初醒，此刻不见得比周顾清明多少，听她如此说，才骤然低头看向她的手腕，见那截皓腕已有一圈深红。

他心中惊得一跳，依言松开了，可也只是松开一些。他仍旧托着周顾的手腕，力道十分轻柔，翻手用指腹一下下慢慢揉那处被摁红的肌肤，温言道了声：“抱歉……夫人。”

周顾的指尖蜷缩了下。

谢成望来的目光温柔得似要将人溺毙，关系生死的军务已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此刻，理智才慢慢回拢。他将周顾仔细打量一遍，见她衣饰普通，很有风尘仆仆的姿态，便知她是一路奔波而来。

他压不住眸里的惊喜，唇角上扬的弧度明显而俊美，含笑轻声：“不过，夫人怎会出现在杨通？”他似乎笃定，又忍不住想要从周顾嘴里听到一句断言，弯眸问：“是来找我？”

周顾眨眨眼眸，又眨了眨，眸眶莫名湿了一点。

她确信现下是何情况了。

谢成此刻诡异言行依据的记忆，竟是永和十一年之后，她偷赴杨通之前，也就是说——谢成的心绪回到了永和十二年的除夕前。那时的他，十八岁，只是营中小兵，刚因粮草之灾得到主帅赏识，有望升任副将。

也是他心中，仍有周顾一席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