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没散尽,风卷着血沫子打在土坡的乱石上。
五岁的阿芷缩在半人高的石缝后,脏得发灰的布裙上沾着枯草,黑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血泊中央的身影。
方才村长孙子抢她窝头时的嚣张、络腮胡汉子踹她后腰时的力道,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欺辱,此刻都随着族人的惨叫烟消云散。
她没有哭,反而悄悄攥紧了冻得通红的手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戮默转身时,衣角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抬眼望向荒原,黑气已收敛回体内,只剩眼底未散的冷意。
“跟着我做什么。”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从离开土坡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微弱的气息,像只跟屁虫似的缀着。
阿芷踉跄着从石缝后跑出来,小短腿在碎石地上磕磕绊绊,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我叫阿芷,他们……他们都欺负我,你杀了他们,我、我想跟着你。”
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没有丝毫怯懦,反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戮默脚步未停,魔界的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一截沾着血的袖口。
“我不需要累赘。”
他的语气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随意。
阿芷却没停下,跟着他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小脸上沾着的灰渍被风吹得更乱:“我不是累赘!我会找野果,会辨方向,还能帮你看着有没有人来!”
她知道自己弱小,可眼前这个六岁的男孩,是第一个让那些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的存在,哪怕他浑身是血、眼神冰冷,也比待在空无一人的村庄里强。
戮默终于侧过头,黑眸扫过她瘦得皮包骨的身子,又落回她毫无惧色的眼睛上。
前世今生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有人不畏惧他的杀戮,反而主动凑上来。
除了那个叫他“叔叔”的六岁小女孩。
可她终究不是她。
但那点异样只在心底划过一瞬,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再驱赶,也没有回应。
阿芷立刻跟上,把距离保持在三米开外,像只警惕却坚定的小兽。
荒原上,一前一后两个瘦小的身影渐渐远去,身后是燃烧着余火的村庄,身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而那道冷漠的背影,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光。
荒原的风越刮越烈,卷起碎石子打在阿芷的脚踝上,疼得她踉跄了一下。
她刚想往前挪半步跟上,前面的身影忽然顿住。
“三米。”戮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荒原上冰冷的岩石,他甚至没回头,只是用余光扫了眼两人间不足两步的距离。
阿芷的脚步猛地刹住,小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距离,直到估摸着够了三米,才敢重新抬起脚。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刚才跑太急,怀里藏的半颗野果硌着胸口,那是她昨天在村外灌木丛里找到的,本想分给眼前人,可此刻连递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日头西斜,魔界的天空泛起诡异的暗红。
阿芷看到不远处的石缝里长着几株红浆果,她记得这果子能吃,便轻手轻脚地跑过去摘。
指尖刚触到浆果的软肉,身后突然传来黑气破空的声响——是一只巴掌大的魔蚁,正朝着她的后颈爬来。
她吓得屏住呼吸,却见一道黑气闪过,魔蚁瞬间被绞成了齑粉。
阿芷回头,戮默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出手只是随手挥开了挡路的石子。
“谢、谢谢……”她小声道谢,捧着浆果追上去,却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只是在三米外站定,把最红的那颗递向他的方向,“这个能吃,很甜的。”
戮默的脚步没停,甚至没瞥那浆果一眼。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过来,依旧是冰冷的调子:“扔了。”
阿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浆果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敢违抗,轻轻把浆果放在脚边的石头上,又快步跟上那道冷漠的背影。
荒原上,三米的距离像一道鸿沟,隔开了两个身影,却没能挡住她眼底执拗的追随。
夜幕像泼洒的墨汁,将荒原彻底吞没。魔界的寒风格外刺骨,阿芷缩着脖子,牙齿不受控地打颤,单薄的布裙根本挡不住寒意。
她望着三米外戮默的身影,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仿佛能隔绝一切寒冷,那道背影在暗夜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却依旧是她唯一的依仗。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白天跑了太多路,脚底早已磨出了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突然,脚下被碎石一绊,她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咬着唇没敢哭出声,只是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腕崴了,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戮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阿芷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心底的委屈和恐慌像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是累赘,可她真的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欺辱的地方,也不想独自留在这漆黑的荒原里。
她吸了吸鼻子,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挪,嘴里小声呢喃着:“等等……等等我……”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窜出两道绿幽幽的光,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声。
是两只饿极了的魔狼,体型虽不及成年魔狼,却也比阿芷高了半截,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一步步朝她逼近。
阿芷吓得浑身僵住,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