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戮默望着宅院,紧绷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
他笑了,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闭上眼,神识如温柔的潮水般铺开,无声无息地漫过妖族大陆的山川河泽。
这一次,不必再穿透位面壁垒的阻碍,那抹刻入灵魂的温软气息清晰得就在眼前——就在东南方的幽谷之中。
“找到了。”他睁开眼,眼底的喜悦再也藏不住,脚步轻抬,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带着近乡情怯的珍重。
另一边。
幽谷的晨雾尚未散尽,青龙族的云霄殿已被喜庆的红绸与鎏金装点得耀眼。
殿外,十八名身着绣龙吉服的侍女手捧贺礼列队而立,殿内的琉璃盏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囍”字。
李慕婉端坐于梳妆台前,一身霞帔绣满鸾凤和鸣,金线银线交织,每一只鸾凤都栩栩如生,似要振翅高飞。
赤金头冠上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随着她的轻微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柔和的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侍女正为她描上最后一笔胭脂,轻笑着说:“公主今日这般盛装,二皇子见了,怕是要被迷了眼。”
李慕婉望着铜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龙形玉佩——那是慕容云儿时送她的信物。
她轻声回应:“阿云自小与我一同长大,哪会这般容易被迷了眼。”
“公主,二皇子已在殿外候着了。”侍女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慕婉抬眸,镜中少女的眼底漾起真切的温柔笑意,没有半分勉强。
她想起与慕容云自幼一同在龙渊潭戏水的情景,笑着对侍女说:“那时阿云还不小心掉进水里,喝了好几口水呢。”
又忆起在梧桐林练术,“他练术时总是毛手毛脚,还差点烧了梧桐林。”
彼此的心意早已融入岁月。
她起身拢了拢霞帔,步态轻盈地走向殿外,全然不知山巅那座新筑的宅院前,一道玄色身影正因神识探到的景象,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夜幕如墨,金龙族的婚房被红烛映照得暖意融融。
雕花拔步床上铺着鸳鸯锦被,锦被上的鸳鸯绣工精细,色彩鲜艳。
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合欢花混合的甜腻气息。
李慕婉卸去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水红绣裙,鬓边斜插着慕容云亲手为她簪上的并蒂莲步摇。
李慕婉是青篱公主。
慕容云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新婚的缱绻:
“青儿,今日你真美。这并蒂莲步摇插在你鬓边,就像真的莲花开在你头上一般。”
李慕婉脸颊微红,转身埋进他怀里,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眼底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慕:“阿云,往后余生,我便只有你了。小时候我就想着,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你,如今终于如愿了。”
慕容云收紧手臂,吻落在她的发间、眉梢,最后覆上她的唇。
红烛跳跃的光影里,两人的身影逐渐交缠,锦被滑落,将满室的柔情与蜜意彻底笼罩。
事后,他们低语着儿时的趣事,慕容云说:“还记得在龙渊潭,你非要教我抓鱼,结果我鱼没抓到,倒是自己先掉水里了。”
李慕婉笑着回应:“你呀,就是笨手笨脚的。不过那次你爬上岸的样子,可滑稽了。”
他们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李慕婉说:“阿云,我想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的。”
慕容云轻轻点头:“会的,青儿,我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
每一声轻唤都带着彼此独有的亲昵。
而此刻,山巅宅院中的戮默,神识如被烈火灼烧般猛地缩回。
那满室的旖旎与李慕婉眼底真切的爱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院中的兰草架上,花盆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婉儿……你为何……”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痛苦。
猩红的眼眸中褪去所有光亮,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他跨越无数位面、耗尽半生修为寻觅的人,不仅忘了他,还在另一个人的怀中,许诺着余生。
喉间涌上腥甜,他却死死咽下,玄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戮默的神识死死锁在那抹熟悉的倩影上,红绸映得她脸颊绯红,眼底的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却与记忆中婉儿的温柔判若两人。
“不……这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婉儿,你怎么能忘了我……”
猩红眼眸中褪去所有喜悦,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刺骨的寒意。
指甲扎进掌心,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余生……”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猩红眼眸里滚过自嘲的笑,笑声嘶哑得如同破锣,“你的余生,从来都该有我。”
魔气不受控地从周身溢出,将满地狼藉冻结成冰。
他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漆黑的力量,那力量足以轻易撕裂空间,想将那对正在缠绵的身影拖入炼狱!
但他不能。
哪怕她忘了一切,哪怕她爱上了别人,他也舍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可当脑海中闪过李慕婉在慕容云怀中依赖的眼神,那股力量却骤然溃散,反噬得他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魔气在死寂中骤然爆发,如墨色海啸般席卷整座山巅,院中的青石地砖瞬间崩裂,兰草被碾成碎末。
戮默猩红的眼眸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那火焰里裹着焚尽一切的怒意与不甘,他死死攥紧拳头,指骨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被周身翻涌的魔气瞬间吞噬。
“往后余生……只有他?”他低哑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咬碎后逼出,带着蚀骨的恨意,“我守着你的残魂熬了千年!他凭什么?!”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嘶吼,魔气应声暴涨,竟将夜空撕开一道短暂的裂痕。
玄袍在魔气中猎猎翻飞,他转身踉跄着冲向宅院外,每一步落下都让大地震颤。
这一次,他不要再等,不要再盼,他要亲手将她从别人的怀抱里抢回来,哪怕毁了这世间一切,也要让她重新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