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城而过。

‘马恩慧’轻声道：“此刻，让你们父女见一面，不为相认，只为……让这孩子知道，她不是无根的浮萍，让她见见她的生父……当然，这也是我个人的私心——完成玉妍想做却还未做到之事。”

徐辉祖沉默了良久，忽地上前轻轻抱住了女孩，堂堂魏国公、执节不降的铁骨男儿，抱着这十八岁少女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是我不好。”他仰起脸，眼中有泪光闪动，此刻的他终是想起了冰封多年的记忆，“我对不起你娘……在我仍是石之轩之时，我对你娘不够好，一次又一次地伤她的心……但今日既见你面——这一生忠君二字之外的事……我再不能装不知道了。”

他缓缓摘下了腰间佩剑，“此剑曾跟随我征战沙场多年，如今我要用它护一人周全——不是皇帝朱允炆。”他抬眸望向女儿，“是你。”

女孩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徐辉祖的背，却是轻声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我的小名叫什么么？我的小名叫李雾，是礼物的谐音，娘说我是上天赐给她和爹的礼物。”

徐辉祖站起身，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李雾……很好听，这小名真好。”他微一顿，又问：“你多大了？”

“我多大你不知道么？”女孩忍不住撇了撇嘴。

“是十八岁，十八年了……” 徐辉祖这才想起了，自己生下乘风和皎皎后，便因碧秀心、白清儿迫害与祝玉妍、皎皎分离了十八年……当下不由感叹，“我的女儿十八岁了，当年刚出生时那么小小的一小团如今竟已亭亭玉立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说着不由抬手轻抚着女儿的脸庞，嘴里喃喃着，“玉妍，我们的女儿长得真的很像你……”

李雾看着父亲，却是有些没好气地道：“那你不赶快与我一同退隐山林？难道你还想让我再一次没了爹，成为失去父亲的孤儿么？你刚刚还说你会保护我——不是保护朱允炆，而是我。”大战一触即发，李雾能不急么？她才不想自己的亲爹被卷进这种注定无法改变的朝代更迭之事中，这次即便不是姑母碧蓝薰所托，她也会过来把她爹带走，更何况，这个位面世界的徐辉祖注定早逝，她一定得赶在那之前将她爹的魂魄带回去……

徐辉祖神色一震，还未开口，‘马恩慧’便已轻声道：“李雾说得对。魏国公——你该知道，燕王入京已是势所难挡之事，即便是你死守济南，燕王也可率燕军绕济南、山东，从安徽东进，直接进攻徐州甚至是南京，就算你的后备守军再坚守徐州，但朝廷兵力已调至前线，后方南京防守兵力空虚，燕王也能率军直捣黄龙……”

她抬眸望向远方烽烟隐隐：“你挡得住他一次兵锋，挡不住万箭穿心。与其死守一个注定倾塌的庙堂忠字牌坊……不如带她走。”

风掠过城墙，吹得墙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夜风越来越大了。

徐辉祖闭上眼——仿佛又见那个清艳绝伦的女子在群芳楼里抚琴的身影，再睁眼时，已有决断，“好。”他低声道：“我随你们走——但不是现在。”

他解下腰间玉佩塞进李雾手中：“明日夜里，城西三十里荒庙等我。若我不至……则当我不在人世。那时……你就当没我这个爹……”徐辉祖望向南方天际，“我还得替你们……拖住燕王的燕军。

李雾急道：“不行！我这么千辛万苦地过来找你，不是为了继续当一个没爹的孩子，我要你立即跟我走。”

“皎皎。”徐辉祖轻轻握住她的肩，“爹活了四十年，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忠君，一件是负你娘，如今上天把你还给我，我不能再负你。”他声音低沉却坚定，“若我不拖住燕军，济南百姓会血流成河，朱棣要的是名正言顺——若我弃城而逃、连累万民涂炭……那我算什么父亲？一个连骨头都软的懦夫？”

李雾眼眶发红，“可你若死在这里……我和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马恩慧’上前一步，抚着她的背：“傻孩子……正因他肯为你留下命去拼这一战，才值得你叫一声‘爹’。”她望向徐辉祖，“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马恩慧’细细想了想，“魏国公你带皎皎走吧，本宫想，皇上不日就欲与燕王议和……你是燕王妃的兄长本身就身份尴尬，到时候若皇上议和，那你今日所坚守的一切都将成了无用功。”

徐辉祖蹙起眉：“议和？”他摇了摇头：“议和……不可能。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燕军已经在路上了。你以为如今已僵持数日的燕王还会信皇上的虚词？他不可能善了。”

‘马恩慧’叹息，“我也知不可能。但至少皇上还想一试，即便现在皇上这方面的想法不强烈，但等燕王绕济南、山东而行时，皇上便不得不有此想法了，我知道你定会想，现在得知燕王打算，你便会上书皇上让南京加强防备，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燕王提前洞悉了你们的意图而采用调虎离山之计呢？你又待如何？别忘了，燕王在沙场对敌方面也并非脓包，你再想想，你若死在济南，天下只道魏国公烈节，可百姓呢？将士呢？皎皎呢？你这一死，什么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