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酒馆没有固定的吟游诗人。

即使有，也只会在傍晚最热闹的时分出现，以动听的诗歌为美酒增添欢绪。

与随时都有醉汉喝倒在桌旁，或是做出各种匪夷所思行为的「天使的馈赠」不同，来猫尾酒馆的人更喜欢安静地品酒，最火热的活动也不过是与旁人来上一局七圣召唤。

但那同样是过了白日最炙热繁忙的时刻，占据在蒙德人心中名为自由的风脱离了理智束缚后才会出现的景象。

换句话说，刚开门营业的猫尾酒馆还没有什么客人。

迪奥娜享受这份清闲，坐在角落里冥思苦想新的调饮配方，好让下次调出来的酒更加难喝，只有半顶帽子顶露出吧台，时不时晃动一下，根本不关注其他，也自然不会察觉流淌在空气中的微妙氛围。

微妙。

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黑发青年恐怕没有余力来仔细体会。

他坐立不安地看着凯亚，每次想要开口，话题却总是被带到另一个方向，连应付都显得十分艰难。

“北原先生是稻妻人吗？”凯亚一副哥俩好模样地给他倒酒，“那一定要尝尝我们蒙德特色的蒲公英酒，不知道与稻妻的佳酿有什么区别？”

“是、是的，”北原春凛双手捧着杯子，“口感和味道都有很大差别……请问弥——”

“我还没喝过稻妻的酒呢，”凯亚笑容真诚，“北原先生到我们蒙德多久了？感觉怎么样？这里欢迎每一位前来做客的朋友！”

“这里的人们确实非常热情，哈哈，”在凯亚炙热目光中喝下半杯酒的黑发青年艰难地挤出笑容，“呃，我想问……”

“蒙德城最值得去的旅游地点吗？那你可问对人了，”凯亚把酒杯满上，“来来，我听说璃月那边有句古话叫‘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边喝边聊……”

如是三番，直到北原春凛不由自主地打起酒嗝，神情看起来松懈许多，凯亚才晃了晃自己的酒杯，杯沿“叮”地一声碰上他面前的杯子，冷不丁发问：“您和弥砂小姐是朋友吗？一起到蒙德来的？”

“嗝……啊？不、我，我是出门躲人的哈哈哈，”北原春凛两眼发直，“弥砂小姐，弥砂小姐……唔——”

他突然站起身，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向盥洗室。

凯亚没有跟上去，只是翘起一条腿，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表，一边轻敲着桌沿打节拍，一边哼着欢快的小调。

见离开的人久久没有动静，他站起身，找刚上班的酒保去探望情况，自己则顺势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了下来：“小迪奥娜，麻烦来一杯「午后之死」。”

“只有加了蜥蜴尾巴混合火史莱姆粘液和金鱼草的超级无敌难喝特调！”迪奥娜握紧拳头，却没能打消凯亚再来一杯的决心。

眼见酒保从盥洗室中半扶着人出来，脚步不停地拐上旁边上楼的楼梯，凯亚这才收回视线，点头：“我相信小迪奥娜的手艺。”

猫尾酒馆的调酒师用力地晃起手中的揺壶，拒绝再和点酒的客人进行更多交谈。

“你觉得怎么样？”凯亚盯着迪奥娜手中的动作，笑容有些漫不经心，“敢在‘天使的馈赠’点「日落摘星」的人，会被区区两瓶蒲公英酒放倒？”

“也许他只是对自己的酒量和那杯酒的度数没有明确认知。”身旁的人冷静反驳。

“哦，那在米莎走进‘天使的馈赠’的时候，我们这位莽撞的朋友不小心弄撒了酒，之后匆匆结账离开，也是一个巧合？”凯亚指尖拨转，翻动着精致的八面骰子，“至少在我亻……在我昨晚遇到米莎之前，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迪卢克：“……”

红发青年显然有自己的计较，将摩拉放在吧台上，手掌略一按桌面就要站起。

凯亚却没打算让话题就这么结束，他一弹指，抛起骰子又一把握住，转头问自己的义兄：“晨曦酒庄最近还好吗？”

迪卢克已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哼……不劳你费心。”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引起的，刚才也没找到……”凯亚摇了摇头，“你那边继续多留意一下。”

迪卢克：“不用你说。”

凯亚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忽地上扬：“你该不会还记着米莎之前说喝醉咳——”

“吱——”

凳脚在地板上滑动，摩擦出滞涩尖锐的声响，惊得迪奥娜耳朵猛然一抖。

“你们做什么呢？！”她身高不够，只能从吧台另一头转出来，皱眉看着凯亚以一个惊险的姿势后仰，堪堪保持住了平衡，而另一人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脸上完全看不出波动。

“多谢款待，葡萄汁很好喝。”迪卢克对迪奥娜点头致意，丝毫没有解释这一幕场景的意思，径直朝门口走去。

凯亚勾着吧台边缘，灵活地翻坐起身，故作受惊地拍着胸口：“哎呀，脚突然滑了一下，真是叫人害怕，调酒师小姐，能为我来一杯酒压压惊吗？”

迪奥娜狐疑地看着他，但没从那张笑脸上看出任何破绽，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到吧台后继续调制饮品。

凯亚又翻出怀表看了一眼，嘴角勾起。

虽然错估了米莎的酒量，但如果查尔斯给的消息没错，那他送给这位稻妻朋友的“小礼物”，应该足够他度过一整天的安眠时光，醒来时正好可以目睹满天繁星。

就当是补偿他没能喝完的那杯「日落摘星」了，反正效果也差别不大。

他一口喝完迪奥娜端上来的酒，笑容更加愉快：“小迪奥娜，再来一杯！”

迪奥娜：“……”

迪奥娜：“给我去好好工作啊骑兵队长！”

……

蒙德城少有不认识迪卢克的人。

只是从街头巷口闪过的身影速度太快，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视野内就再也寻不到人影，几乎让人以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毕竟是晨曦酒庄的大老板嘛，忙碌才是常态，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忙碌，他们才有数不尽的佳酿可以畅饮呢！

这么想着，也没人再注意红发青年的去向。

迪卢克直接出了蒙德城。

绕过西风骑士的野外巡逻路线，途中顺手清理了几只野外魔物，他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位于蒙德城和清泉镇之间，远离道路的一处林中营地。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调查队员早就撤走，营地呈现出破败的迹象，几乎被青苔覆没，但还能大致还原出原本的场景。

听到爆炸声而折返回来时，迪卢克没想到自己能看见故人。

只是比起种种莫名的情绪，最先升腾起的却是怒意。

灼热的愤怒并未啃食理智，反而将它锻烧得更加清醒。

他紧盯着架在少女脖颈上的刀刃，呼吸平稳，紧握着狼末的手没有一丝抖动。

如果是米莎，不，正因为是米莎。

所以，就是现在——

炽火凝结的鹰隼划过空气，发出清锐长鸣，丝毫不错地击中了敌人！

扑倒在地的女孩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痛呼，但看那个姿势，脚一定是扭到了。

熟悉的一幕。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他少有优柔寡断的时刻，以前如此，现在更是。

之前通知的西风骑士应该差不多到了，如果他不想暴露身份的话，最好现在就离开。

但他依旧站在原地，也只是站在原地。

他沉默地看着少女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眼角发红，泪水不住地淌下，却还没忘记把歹徒落下的匕首悄悄藏进自己的袖口。

米莎应该没看清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