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一点，迪卢克既不觉得失落，也不觉得松了口气。

直到听到不远处传来盔甲摩擦发出的动静，他才躲到隐蔽处。

明面上的工作就该交由明面上的人来完成。

她也不该再和他扯上任何联系。

所以在凯亚状似无意地走到附近搜查，仿佛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真是凑巧啊，不是吗？”的时候，迪卢克没给出任何回应。

那只逃跑的盗宝团老鼠确实足够狡猾。

即使是他，也花了一点时间才捉住，并审问出对方藏匿赃物的据点。

把人扔在西风骑士团附近后，凯亚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这股看热闹的劲头着实有些让人生厌。

“真的不去看看她？”脸庞藏在蒙昧晨光中的青年笑容有些捉摸不透，“可能会有些惊吓呢。”

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迪卢克已经踏出去的脚步微顿，却并未开口询问，也没有过多停留。

他迈入西风大教堂时，晨祷已经结束，修女和牧师们正在分发餐食，见到他也不过有些惊讶，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目光巡睃片刻，他缓步走到最后几行的长椅坐下，身侧的少女偏过头，头上缠绕着的纱布遮住了她的双眸。

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并不意味着她能看到来人是谁。

头发长长了。

深浓近黑的紫色，大概是看不见的缘故，松松结成长辫后搭在肩头，仍有许多细碎的发丝跑出来，显得有些毛糙。

察觉到身旁有人，她小声打招呼：“您好。”

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嘶哑。

她的脖颈处也绕着几圈纱布，不知道是那时的刀伤到了喉咙，还是带毒的烟雾熏到的后遗症还没好全。

“嗯。”迪卢克只应了一声。

察觉到他刻意的疏离，米莎也不再搭话，将头又转了回去。

拎着小篮子的修女来到他们身前，温声开口：“感谢巴巴托斯大人的庇佑，愿蒙德谷物丰收，泉水清冽，自由的风与诗歌常伴。”

念完祷词，她将一块面包与一杯清水递给他，又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提醒。

“愿蒙德的风与您同在。”米莎抬起双手，接过修女递来的食物。

“是与‘我们’同在，”修女轻笑，“风神大人会保佑你快快好起来的。”

少女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修女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他一眼，笑容变得客气礼貌，转身向下一处走去。

礼拜的最后环节结束，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教堂，也有人看到了他，想要过来打招呼，被迪卢克用眼神制止。

刚刚的修女又再次折返，她年纪不大，做完工作闲下来后明显活泼了许多：“弥砂，我带你去教堂外面走走，广场那边有吟游诗人表演呢。”

“好啊，今天唱的还是情诗吗？”他身侧的少女笑起来，颇有些促狭。

“哎！”修女脸颊一红，“你再说！你再说我就不带你去了！”

“哎呀，这可不行，”米莎摸索着按住前面的椅背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躬身，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提起裙摆行礼，“亲爱的玛丽娜小姐，能不能请您请原谅我的失言？”

迪卢克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含笑的唇角，长辫垂落，晃动时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头。

“诶——弥砂，要碰到人了！”修女连忙提醒。

于是他面前的那抹笑意倏然收了回去，变成了略带慌乱的拘谨。

“啊，我还以为……非常抱歉！”米莎站直身体退后一步，脸色淡下，而后又泛起晕红。

“我不该在教堂里和人玩笑的，影响到您真是十分抱歉，迪卢克先生。”修女走过来，拉住米莎的手，将她挡到身后。

“迪卢克？”修女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迪卢克神经有一瞬间绷紧，又在随后的低语中绷得更紧了一些，“好像在哪里听过……”

“没关系。”迪卢克摇摇头，看着两名少女再次道歉后挽手离去，这才把目光落在了手中还没动过的面包上。

只是这样而已。

快回到庄园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仓房内停了一辆虽然属于晨曦酒庄、但按理来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马车。

出现在门廊处迎接他的不是爱德琳而是某个人，则让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解释，却也让迪卢克心里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并且，这份预感很快就化为了现实。

凯亚又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连爱德琳也会跟着一起胡闹？

迪卢克的目光从穿着女仆装的少女身上极快地划过，在爱德琳的眼中没寻到回答，再看见凯亚那种夸张刻意的表演，拳头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凯亚无所谓地跟着迪卢克走进书房，锁上门后，极有眼色地迅速抬起双手：“哎，真的不先听我说说原因吗？”

拳头在他鼻梁前一寸停住，扬起的微风拂动刘海，让凯亚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哈哈，倒是少见你这么冲动了。”凯亚抬起手指，将自己面前的拳头移开，脸上露出无害但依旧欠揍的笑。

“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迪卢克收回手，缓慢活动手腕。

“这是蒙德城这周的野外魔物目击报告，”凯亚倒也没再卖关子，直接拿出了一沓报告，“相较于前三个月，甚至是这个月前两周，数量出现了极其突兀的增长，离蒙德城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迪卢克接过报告，他对这种文件的格式毫不陌生，目光一行行扫视下去，眉头也随之皱起。

数据出现异常的时间节点过于恰好了——正是米莎进入蒙德城的那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综合的分析报告，详细地记录了女孩从璃月到蒙德的行动轨迹与人际关系调查。

“而且从同一天的晚上开始，蒙德城内有些人目击到了‘幽灵’。”凯亚补充。

迪卢克很想冷笑一声，把“荒谬”两个字甩到凯亚脸上。

但他只是环抱起双臂，默不作声地听凯亚继续说下去。

“阿贝多先生已经确认了，是一种……‘奇异能量集合体’？”凯亚耸耸肩，“不那么学术的说法，那些东西，确实可以被称之为死者灵魂的一部分。”

凯亚：“米莎的失忆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了，或许……”

“这点与之无关，”迪卢克生硬地打断他，“既然那位炼金术士 已经在研究，又为什么把人带来晨曦酒庄？”

凯亚没被带偏，他扬了扬眉梢，目光意味深长，却没有多说什么：“魔物倒是不难应付，清理掉一轮之后，再聚集起来总要些时间，但是幽灵嘛……蒙德城的人太多了。”

无论是可能出现的幽灵数量还是后续处理目击者证词、暗中流传开的奇怪传闻的工作量，想想就让人头大……现在尚且能用喝醉眼花搪塞过去，但怎么想都不是长久之计。

“正好米莎的行李和路费丢了，缺一份工作，还有比晨曦酒庄更合适的吗？”凯亚摊开手，颇有些无赖，“当然，如果迪卢克老爷实在不想看见米莎的话，我也可以找个借口，让冒险家协会护送她到下一个目的地，只是这路上可能遇到什么——”

他猛地一矮身，躲过迪卢克甩出的飞镖。

“诶诶，要是等下被米莎看见我身上有伤口，迪卢克老爷准备怎么解释？”凯亚拔下插到门上的飞镖，反手扔回去，然后迅速拧开门把，一只脚退出门外，声音轻快，“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你慢慢想，我先去看看爱德琳小姐和米莎。”

迪卢克：“……”

“咔哒。”书房的门合紧，只余下他留在满室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