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满却是没什么反应，平静地问：“还没剥好吗。”

“青怜班主发啥呆啊，小青满还等着呢？你要饿死她们师叔不怕她们以后照样学样，这么孝敬你啊。”锦笙玩笑道，欲一笔带走这无心的一言不慎。

“对啊对啊！师傅你别发呆啊！”

却不想，青怜忽然的旧事重提。

青怜阴沉的眼色落在自己手上，她放低手中猩红的蟹壳，静默半回过身看着青满，颤动的唇久久才出声：“阿满……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青满微仰起头，冷静得似乎早就猜透青怜的话。

不用猜。他是这世上最懂青怜的人，与她联结最深，最亲密的人。

“当初的事……”

“对。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我从来就不天真，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从来都不信，我的‘纯白无暇’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冠以自己自欺欺人的慰藉。”

“不是的。我只是想问你，当初我接手芳慧园后，不久，喻晴毁容跳井自尽，三十二主动请辞师门，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青怜的气息带着轻微的颠簸，她知道青满是什么样的人，可她想问的只是，和他有没有关系。

答案早已摆到明面上，青满显然觉得很可笑，冷冷“呵”了一声。

对青满来说，这不是怀疑，是质问。

“怎么，你觉得我很可怕？”

青怜眼底的痛楚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无力木然，她颤着呼吸驼下胸膛，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铁勺上的蟹膏，它在抖。

青满总爱碾碎她心里那一点可怜的希望。

“欲哭无泪”这些年来她早就用烂了，如今只剩下一具疲惫与倦意的躯壳。

“哎呀！都猴年马月的事了，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也没什么用了，不提了！来！喝一个！”

锦笙依稀笑声打圆场。

接连有人出声应和她，“来！前辈！我敬您一杯！”

“笙姐儿，晚辈这杯先干为敬！”

紫裳也笑道：“你们师傅素日肯不肯叫你们沾酒？可别贪杯，喝蒙了，哼~”

青怜舒了很长的一声气，才悲哀地抬起手，把橙亮的蟹黄温和地送到青满嘴边，是忏悔，是祈祷，是乞求原谅，“是我的错，反正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传出窗，很快又被碰杯“砰砰”声和猜拳玩闹声掩盖住，“诶呀，紫裳姐姐，我怎么总是输啊！咕嘟！”

“呵呵~”

“你怎么敢跟紫裳玩啊？她是什么人，你这不明摆着让她灌你酒嘛。”

“……”

晔樱一动不动地倚在窗口，听着繁多的声音，她有点饿，“咕噜”肚子轻叫了一声。

就这么微乎其微的响动，却让她有了暴露的风险。

“有风。”

其内，青满冷不丁说了一句。

闻之，晔樱双眼一睁，忙从窗边走开。

她不确定青满是不是发现了她，但她本能地选择逃走。

皇女旋身疾跑，步子比身上蓬松的斗篷更轻盈，月光下，一条黑狼在地面一闪而过，“沙沙”声细微草声震动里，苏晔樱已经远离正厅快出了苑门。

侯在门外的小藤见五皇女现身，上前行礼，道：“五殿下，方才臻嬷嬷来过，请您用膳。”

“我没胃口，不必候着我了。”

“可……”五殿下近来总怠于用膳，臻嬷嬷要她们劝动五殿下“以贵体为重”，但……

五皇女蒙着斗篷，抖着毛绒袍摆，一下走了好几丈路，她再不追就要跟不上了。

五殿下哪里是那么好劝的。了解五皇女一路秉性，小藤决定闭嘴免得五殿下心烦。

“哒。”五皇女忽停下脚步，任冬风刮过她略微僵红的脸，她听着“呼呼”风声，驻足原地，蓦然回首，望着远处鲜红明亮的一间温厅，身前的辽阔是跌进胸怀的孤冷，冰如寒雨，耳畔却还缭绕着嬉笑声。

宫府春雪里，家灯通红处。聚合胜金玉，欢歌媲美酒，笑色赢佳肴。安然如此，何须蟠桃熟？仔细想想，她有许久没有听到这样愉悦的笑声了。再仔细算算，一年快到头了，又是新一年要开春了。她的思绪如紊乱缠绵的锦丝，千万感慨与万千情绪都难以理清，一刀剪断却又显得太粗暴猝然，因此她只能任由思绪在冬夜里如细雪纷飞，漫天飘逸。

“五殿下……奴才有一事。”

小藤的声音打断了她，“说。”她转回头，道。

“是，殿下。您还记得南枝吗……”

南枝？那个小侍女怎么了？

“嗯。”她轻点了一下头。

“殿下，奴才恳请与南枝她换差事，南枝对奴才似姐妹，她在姜大人身边恐不自在，奴才还求五殿下能允这一事。”

“是因为上回的事吗？”晔樱问。

小藤的低头不语，让她在沉默后，平静地点了头，“我知道了，南枝的事我会跟姜穆语说，我上回就想过让她到我身边来伺候的。你也不必这么麻烦，不过要个人，无需换来换去这样折腾。”

话罢，小藤翕动着唇瓣，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顿住，埋头谢恩：“是，奴才谢过殿下。”

晔樱扬手示意免礼后，便朝着居处的方向走去，小藤紧跟其后。

然而，她却不知——

“啪嗒。”她背影后那明红处，厅西侧的支摘窗被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