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雨雾蒙蒙。
轻薄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咖啡豆与烤坚果的香气在夜色中蔓延,郑滢站在吧台,低头生疏又谨慎地擦拭各种设备。
刚来到三线城市的她,这是她第一份工作。
咖啡馆店员。
大学时期的她干过不少类似的兼职,不过六年时光过去,一切都得重头来过。她笨拙地跟着带她的廖姐重新学习各种工作流程,一如当年的磕磕绊绊。
临近打烊,店内还有零星几人,郑滢朝窗外看了看,外头是她最讨厌的下雨天,雨丝纷纷扬扬,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身旁的广播播报着新闻:
“今年1号台风蝴蝶预计明日在淇州一带沿海登陆,13-16日我市有暴雨到大暴雨,请各位市民提前规划路线,谨慎前往台风影响区域。”
“阿滢。”廖姐知道郑滢不是本地人,热情地说:“淇州沿海地区嘛,台风多,你习惯就好,也没有网上说的那么恐怖,台风天你多注意就行。”
郑滢家在内陆,从来没有经历过台风,听后礼貌地点点头。
廖姐是个自来熟,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一会问郑滢老家在哪,一会又问郑滢现在租的房子怎么样,一会又问郑滢为什么会来淇州。
为什么会来淇州?
其他问题她都能游刃有余地含糊带过,唯独提到这个,郑滢沉默了,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呢?她问自己。
是想逃避大城市的疲倦?还是因为淇州是他的家乡?或者是她还想见他?
是想见他吧,哪怕一面也好。
“可能是因为在淇州能让人觉得放松吧。”郑滢说。
空气潮湿凛冽,窗外的雨声逐渐盖过广播的声音,廖姐不再闲聊,跑到外头收起侧立伞。
郑滢朝外头看去,然而也就是那一眼,内心一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男人坐在临窗角落,暖黄灯光在瓷杯上投下温润的弧光,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手边的咖啡杯一下又一下地被拿起。
目光正停滞着,那男人突然转头,视线沉默地望着郑滢。
清晰的面庞撞入眼睛,她顿住,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没想到会那么快遇见他。
郑滢站在吧台明亮的灯光下,手脚麻木,脑子发白,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而那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原处,像是从没有看到过她一样,一脸平静地转过脸去,一如既往,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笔记本电脑在木质桌面上亮着微光,郑滢望着那个背景,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难过,但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重逢的第一面没有太狼狈。
潮湿的空气裹着雨的凉意扑在玻璃上,廖姐从外头推开门,带进来一身冷气,为了做好台风前的准备,两人开始封窗、搬沙袋,各自开始忙碌。
夜色渐渐变深,廖姐急着回家哄小孩便将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留给郑滢。
午夜两点,街道对面便利店的招牌在雨雾中晕成模糊的橙黄,街灯在雨幕中忽明忽灭,郑滢最后整理完吧台,望向大厅,最后一名顾客没走。
他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桌子上的东西由电脑转为报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一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细看清楚男人,郑滢微微皱眉,低头,装做不见,插上耳机,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
凌晨三点的雨,像是从墨色云层的裂缝里倾倒下来,噼里啪啦,整个城市都被裹进湿漉漉的声浪里。
“郑滢,留在京山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你总有一个东西要放弃,所以你放弃了我,对吗?”
二十二岁那年,郑滢和喜欢的人分开,结束掉不该有的个人情绪,从城中村搬到老小区。
那时的她站在一线城市的高楼里,隔着落地玻璃窗,望着底下灯火霓虹的江景,以为未来一切可期。
她放弃自己从小到大坚持的东西,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开始学着当所谓的“大人”。
直到有一天,深夜结束工作的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人群熙熙攘攘。
突然她想起了关牧。
于是她来到了淇州。
郑滢被桌面的敲打声吵醒,她睁开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关……”郑滢回过神来,整理好头发:“先生。”,随后用陌生人的口吻问道:“有什么需要吗?”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时针:“几点了?”
郑滢有些莫名地回答:“三点半。”
“你们这什么时候打烊?”
“两……两点。”
“你还不关门?”
郑滢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赖着不走。
“外头雨大。”郑滢说:“我想等雨停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