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滢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床头灯,眼睛盯着被子,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哦……那挺好的。”
“挺好的?!阿滢你怎么这么淡定啊!当初她怎么刁难你的忘了?逼你周末加班改方案,还抢你的报道,现在她被辞了,你不觉得大快人心吗?”
郑滢的声音闷闷的:“倒也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我离职前还听她说要升部门总监呢。”
“升个屁!听说她是因为私下把公司的独家采访资源卖给其他公司被老总抓了现行!活该!这种人早就该翻车了!哎,虽然咱不在一个城市,我没法带你吃好吃的庆祝,但我给你点了份蛋糕外卖,记得收啊!”
郑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刚弹出的外卖订单提醒,嘴角动了动,却没挤出什么明显的笑容。
“不用这么破费的…… 我最近在家也不怎么吃甜的。”
“让你收你就收!别跟我客气!对了,你在淇州找到工作了吗?我在淇州有个朋友的公司在招人,我把你简历发过去试试?”
“先不用了,我暂时找到了份工作。不过……谢谢你特意告诉我这个消息,还破费给我点外卖。”
李希笑嘻嘻的:“跟我客气啥!咱这关系还用说!等我下个月出差去你那边,必须拉着你吃顿好的,把你以前受的委屈全给补回来!到时候点一大份火锅,咱们边吃边聊!”
“好啊,那等你过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背影音,郑滢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愣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机放在枕头上。
张乃曦被辞退了。
郑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以前加班到深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僵,领导却在微信里不断发来 “再改一版”“没有灵魂” 的消息,那时候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躲在公司楼梯间里咬着嘴唇掉眼泪。
可现在听到她被辞退的消息,没有想象中的解气,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份打满红叉的文件,纸页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毛。
当初被领导当着全部门的面批得一无是处,说她 “没天赋、不适合做这行”,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心里好几个月,连辞职后都不敢轻易碰专业相关的东西。
可现在再看着那些刺眼的红叉,忽然觉得没那么扎眼了,就像看到一件很久以前的旧物,能想起当时的委屈,却再也提不起那种揪心的疼。
手机 “叮” 得响了一声,是外卖平台的提醒,说蛋糕快到了。
李希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连庆祝都要替她安排好。
其实她真的不需要什么庆祝,只是听到 “张乃曦被辞” 的消息时,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好像忽然松了。
她裹紧被子,脑海里闪过一些难堪零碎的画面。
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瞬间,此刻好像被风吹过的书页,轻轻翻了过去。
窗外的夜色浓了,楼下传来晚归行人的脚步声,郑滢忽然觉得很放松。
她不用再因过去的否定而自我怀疑,或许就这样在淇州待一段时间,看看海,挺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外卖的取餐提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郑滢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浑身歇下了重担。她终于能彻底放下过去的包袱,不用再带着别人的否定小心翼翼地活着。
没有一线城市的匆忙,淇州的日子过得缓慢又扎实。当最初的忙乱终于平息,随之而来的,是毫无新意、渐趋麻木的循环往复。
早上七点半,市博物馆文物修复办公室的灯照常亮起。
关牧如往常一般,机械重复地套上工作服,用软毛刷扫着案台木雕的底座。
关牧大学的是雕刻设计,当年回到淇州便考上市博物馆,生活平淡,既没有惊喜,也没盼头,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老木头的味道,墙角的铜炉里,蜂蜡慢慢化着。
他的工作台是块老黄檀木,中间嵌着 12 倍放大镜,周围摆着三十多件磨得发亮的工具。
关牧刚把文物固定在防震架上,萧纲就端着两杯豆浆晃进来,拍了下他的后背:“又这么早来?喏!给你带了热豆浆。”
“谢了。” 关牧默默接过杯子。
萧纲眼瞅着他眼下的乌青,欲言又止,只说:“昨天那明式花板的扫描图,我帮你给研究室送过去了。”
关牧头也不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 “嗯” 字,便将内窥镜探进了木雕缝隙。
十点多,修复到了关键步。关牧取来同批次老黄杨木,在砂纸上反复打磨成粉,混上鱼鳔胶调成糊。左手稳稳扶着文物,右手捏着细羊毫笔,小心翼翼地往裂缝里填材料。
萧纲抱着一摞档案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轻声说:“还是老办法最顺手?”
关牧目光没离开放大镜,没作声。
萧纲拍了下他的肩膀,也不再打扰,抱着档案离开。
午后,关牧打开电脑,将修复前的三维图和当前进度比对,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调整着参数。
萧纲举着平板跑过来:“找着馆藏另一尊观音的照片,你看看这衣纹弧度是不是更对?”
关牧抬眼扫了一下屏幕,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以。” 随后便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电脑。
萧纲比了个 “OK” 的手势,转身走开了。
傍晚六点,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萧纲走到关牧桌前,看着他依旧低头盯着木雕的样子,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老牧,咱能别再这么熬了不?自从上次在咖啡馆见了你前女友,这一个月你天天泡在这儿,早出晚归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