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太阳刚照到窗台上,郑滢就拎着布袋子出门买菜。
这袋子是去年关牧出差带回来的,棉麻的料子,洗得有些软了,边角还绣着一朵小玉兰。
她顺着路边往菜市场走,路过街角的豆腐摊,摊主笑着问她要不要嫩豆腐,她手伸进口袋想拿手机付钱,摸了半天却空的,才意识到早上换衣服时,钥匙落在玄关的木挂钩上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会儿,风裹着豆腐摊的热气吹到脸上,才掏出手机给关牧打电话。
电话接通,就听见博物馆里特有的安静,关牧的声音很稳:“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菜买好了?”
“不是……”郑滢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懊恼:“我把钥匙忘家里了,现在进不去门。”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别急,我这儿有备用钥匙。你直接来博物馆三楼陈列部,今天整理新到的展品,正好给你拿。”
“好,那我现在过去,会不会打扰你干活啊?”郑滢攥着手机,手指无意识蹭着屏幕边,膜是关牧帮她贴的,边角都磨毛了。
“不会,你慢慢走,路上看着点车。”关牧又叮嘱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郑滢拎着空袋子往博物馆走。
推开博物馆的厚木门,郑滢轻手轻脚走上三楼,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太阳,在地上洒了些光斑。
刚拐进陈列部的走廊,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笑,她探头一看,关牧正站在展柜旁边,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看木雕,身边围着几个同事,气氛挺热闹。
“关哥,你效率可以啊,昨天才说要补文物标签,今天就开始弄?”戴眼镜的姑娘笑着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标签纸:“感觉你最近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
关牧还没说话,旁边的中年男人就接话:“这你都不知道?自从关牧谈恋爱,整个人都活泛了!以前天天绷着脸,话少得很,现在还能跟我们开两句玩笑,就连馆长都发现了,前几天还跟我说,说他看着精神多了。”
郑滢站在门口,耳朵有点热,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叩叩” 两声。所有人都看过来,关牧抬头看见她,眼神里的认真一下子软下来,嘴角带了点笑,放下放大镜就走过来:“来了?路上没堵车吧?”
“关哥,这就是嫂子吧?”戴眼镜的姑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语气挺惊喜:“早就听关哥提起过,今天终于见着了!嫂子看着挺温柔,跟关哥站一起,看着就配。”
郑滢的脸更热了,轻轻点头,声音温温的:“大家好,我来拿个钥匙,打扰你们工作了。”
“哎呀,不打扰!快进来坐!”小李赶紧搬来把木椅:“关哥前阵子带了碗红烧肉来,说是嫂子做的,味道特别好,我们现在还想着呢!啥时候再让我们尝尝啊?”
关牧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串钥匙,他把钥匙递给郑滢,同时看了一眼说话的同事一眼:“就知道惦记吃的。”
小李呵呵地笑。
关牧顺手接过郑滢手里的布袋子,轻声问:“还没买菜吧?等会儿去巷口那家生鲜超市,那儿的青菜新鲜,豆腐也嫩。”
“嗯,我本来也打算去那儿。”郑滢接过钥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有点温,心里也暖暖的。
这时候,主任也刚走进陈列馆,看见郑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小关,这就是你女朋友吧?早就听你说起过,小关啊,你以前太闷了,现在身边有人陪着,话也多了,笑也多了,我们看着也高兴。”
“谢谢主任夸奖,您太客气了。”郑滢赶紧道谢,双手轻轻攥着衣角,布袋子的料子蹭着指尖,心里踏实了点。
关牧站在她旁边,轻轻点头,语气诚恳:“谢谢主任,她确实帮了我不少。”
又跟同事们聊了两句,郑滢看着桌上摊开的文物资料,怕耽误他们干活,就准备走:“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整理文物了,下次有机会再跟大家聊。”
“嫂子慢走啊!路上小心!”同事们笑着挥手,声音挺暖:“下次让关哥带你来,我们给你介绍馆里的东西!”
关牧送她到走廊尽头,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乱了她耳边的头发。
他伸手,指尖轻轻把她的头发理好:“下次出门前,记得看看玄关的挂钩,别再忘带钥匙了。万一我不在单位,你还得在外面等。”
郑滢点头,攥着那串带铜铃的钥匙:“知道了,我下次一定记得。你上班也别太累,中午记得吃热饭,别总啃面包。”
“好,我知道。” 关牧看着她:“快去吧,买完菜早点回家,我下班早点回来。”
郑滢应了声,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关牧还站在那儿,耳朵又热了,赶紧转头,快步下了楼。
关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回到陈列部,刚进门,就被同事们围着打趣,他喊话道:“看什么看?标签纸都贴完了?一会儿主任过来检查,没弄完的自己跟主任说。”
同事们笑着散开,陈列部里又响起讨论声,只是关牧低头整理标签时,嘴角还带着点没散的笑。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撞进了清明。
雨是头天夜里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没停过,把天泡得发沉,风裹着雨丝扫过窗棂,带着股洗不掉的凉,像把往年没说尽的思念,都揉进了这湿冷里。
关牧一早便把东西收拾妥当——两束白菊用牛皮纸裹着,一碟桂花糕装在竹篮里,是昨天冒雨去老店里买的。
他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郑滢,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今天带你回炀州,去看看叔叔阿姨。”
车子驶进炀州郊区的墓园时,雨下得更密了。不是倾盆的急,是绵密的、织成线的雨,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关牧先把伞撑开,伞骨是实木的,握着沉手,是他特意选的大尺寸,能把两人都罩住。
他接过郑滢手里的竹篮,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扶着我,小心路滑。”
墓园里静得只剩下雨声,雨打在松柏的枝叶上,“沙沙” 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又打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把碑上的字润得发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混在雨里,若有若无,更显这清明的沉郁。
郑滢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雨丝落在她的发梢,很快凝出细小的水珠。
她熟门熟路地停在父母的墓前,先伸手拂了拂碑顶的雨珠,照片里母亲笑着,头发梳得整齐,父亲穿着西装,温和的眉眼在雨雾里,竟显得有些模糊。
她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去碑上的细尘,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袖口很快被雨水浸得发潮。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郑滢的声音很轻,被雨丝裹着,带着点发颤。
她转头拉过关牧的手,他的掌心是暖的,能驱散些雨里的冷:“这是关牧,我跟你们提过的。”
关牧往前站了站,伞又往郑滢那边挪了挪,自己的肩头已沾了片湿。
他对着墓碑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像在跟长辈汇报:“叔叔,阿姨,我是关牧。今天陪郑滢来看你们,以后每个清明,我都陪她来。”
他划拉打火机,火苗在雨丝里颤了颤,才勉强点燃纸钱。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黄纸,在雨幕里映出一小片暖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郑滢蹲下身,指尖捏着纸钱的边角,慢慢往火堆里送,雨丝落在火堆旁,发出 “滋滋” 的轻响。
她一边添纸,一边跟父母说着话,声音压得低,怕被风吹散:“我现在挺好的,关牧每天下班都会早点回来,有时候还会买菜,说要学做我爱吃的菜。上次路过以前常去的菜市场,看到卖豌豆的摊子了,绿油油的,就是还没到最嫩的时候,等夏天了,我再做豌豆饭给你们吃。”
“以前总跟你们说,想找个能好好待我的人,现在找到了。”郑滢的声音顿了顿,转头看向关牧,眼里蒙着层雨雾似的湿,满是依赖。
关牧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凉的指尖,上前一步,对着墓碑郑重开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叔叔,阿姨,我跟你们保证,这辈子我都会好好照顾郑滢。她想你们了,我就陪她来看看,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再一个人扛着想念,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一起来,跟你们说说家里的事。”
郑滢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混着雨珠,滴在冰凉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把竹篮里的桂花糕拿出来,放在墓前的石台上,用油纸轻轻盖着,怕被雨打湿:“爸,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你多尝尝。妈,我会好好的,你们别担心。”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像在回应着什么。
关牧烧完纸钱,又把香烛点燃,插在墓前的泥土里。
香烛的烟裹着雨丝,飘得很慢,歪歪扭扭地往天上走,像是把两人的话,一点一点送进了父母的耳朵里。
他拉着郑滢,一起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每一次弯腰,都把伞压得更低,护着她不被雨浇到。
“走吧,雨要下大了。”关牧把郑滢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半张脸,又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湿透,贴在衣服上,凉得刺骨,却还不忘用指腹帮她擦去脸颊的泪痕:“等下次再来,咱们再多跟爸妈说说话,带他们看看你新学的织毛衣。”
郑滢点点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眼墓碑,雨丝把那方小小的石面罩得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