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心头血,东海王安然坐回殿前,他合上双眼,头向前一顿、二顿、三顿——身子往前一弯,像赤江边被打弯的苇草,他双手握着脚睡着了。
前排坐着的几个人不抖了,赵锦知也不哭了,眼见东海王睡熟,她又怯生生地回头看苏魄,嘴巴嗫嚅了半天也没吐出字来。
不一会儿,周运烛从弇室里出来,他的脸色白中透着青,青中泛着黑,细密的乌发被他随意挂在耳后,几根发丝凌乱地散在肩上,他贴着苏魄坐下,垂着眼睛,神情冷落孤僻。
在飞云宗的寂夜里,苏魄偶尔出门,会见到他这样盘坐在浮烟堂后的孤石上,总是在斗剑输给大师兄之后。
今天,周运烛疲惫地将头靠在她肩上,苏魄倒抽一口冷气,周运烛瞧见她缦衣上渗出的血,他伸手轻触暗红的血痕,声音低幽:“心头血。”
苏魄点头时下巴磨在他的发上,又注意到他的食指指甲被啃得凹凸不平,现在不方便说话,苏魄胸口难受,伸手将他推离。
下一个轮到赵漱的小儿子。
玄堂外的编钟两排齐鸣,小孩才和苏魄的腰齐高,原本窝在他爹的膝上,听闻钟音猛得拔起,他面色惊惧,却仍然拖着步履往玄堂外走去,堂外雾浓,编钟在影影绰绰间摇晃,而门槛外不知何时摆了一张乌木长桌。
桌上摆有牺牲,牺牲洁净,长有雪白的角与皮毛,嫩肉被割开,脏器大剌剌地曝露,躯块的轮廓在雾中隐伏如山形。
小孩踉踉跄跄地走着,不小心踩到门槛,当即就扑在地上连叩三声头。赵漱人高马大,现在却匍匐在黑面神下,缩成一块山石。黑面神垂首向下,目遮黑纱,不见世人。
小孩从桌上抱下一颗牛心,牛心和他的上半身一样大,抱心的手在打颤,他却不敢放下,边淌着泪边往神像后头的弇室走。
雾水从雪白的心管上滚落,在地面留下樱粉色的血点,周运烛握着她的手,力道之大牵扯着她的心口,使她有些喘不上气。她的心脉在真气缝补中相合、绷紧,而周运烛面对着她的手,吐息长长短短,深深浅浅,吹在她的手心,他的脸被乌发罩住,双肩轻微地抖动。
苏魄不做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孩子安然无恙地出来,嘴巴红彤彤,肚子圆鼓鼓,坐回了原位,苏魄听见压抑的干呕声。
赵漱的二女儿抱着一盆牛血进去了。
如是来来回回,按理是到了巳时,苏魄看着堂外,这才想起从自己出来时天光一直亮着,如是亮了半宿,玄堂外游动着白雾,编钟嗡鸣往复,一直等到午时,也不见人送饭。
巳时午时可以闲谈,堂内却无人开口,苏魄坐不住了,逮着门边的应侍就问:“饭呢?总不能饿着运烛公子。”
应侍露出抱歉的一笑:“今日行臒^祭,神明没用完祭品,均不能饮食。”
苏魄坐回他身旁,问他道:“师兄,你......”
“我不饿。”周运烛终于坐直身子,他在苏魄身侧梳理起头发,他问苏魄道:“弇室里的,你都知道了?”
“还和那东西吵了一架,看来他找你告状了。”
周运烛苦涩地笑着,末了又摇了摇头:“师妹,无论你信或者不信,我不知道皇室有这样的事情。我幼时就被送往宗门,只偶尔受邀祭祀观礼,难得下山也是关心政务,皇室与世家间的龃龉,我如何得知?弇室里关着的是周明王,逝世距今快要四百年。”
“我出生于平王年间,少时得他教诲,他向来轻税薄祭,死时我亲送他遗骨上若羽丘,眼见鼎中阳焰将其焚烧成灰,薨后一月,我着孝服去了飞云宗。此后在飞云宗十余年,四境六国百载,现在是平王后第三朝,前二朝还能勉强承继平王遗风——”
尾音拖长,他迟疑着,话语转而犀利:“现今又大兴祭礼,广布盛典,连一向务实重利的东海也不能脱免,还让师妹瞧见先皇的丑态,周某着实惭愧。”
苏魄叹气,反握住他的手:“师兄,你不必自责。”她将方才与东海王的游戏小声告知周运烛。
周运烛不知该是怒是笑:“里面是皇室的居心,东海王身上的东西是世家的居心,你如何做的成那获利的渔翁。”
苏魄答得干脆:“事情解决一桩是一桩,师兄身份不便做的事情,我做起来倒是毫无负担。”
周运烛沉思片刻,手指拂过她腕间起伏的血管,动作轻柔,轻按着确认她的脉搏。
他说:“血流了这么多,累了,就靠在我身上。”
苏魄伏在他肩头,不知睡了多久,醒时玄堂外的天暗如浓墨,苏魄刚坐直身子,便听见铁锁落下,赵锦知捂着嘴坐回原位。
臒祭到了末尾,只剩东海王还未进弇室。
东海王起身,越过正襟危坐的众人,直直走向玄堂外的祭桌,他披着禽兽的皮毛进来,中空的牛头像顶帽子罩在头顶,他道:“锦知,我一个人在弇室里太无聊,你陪我进去玩。”
赵锦知颤颤巍巍地起身,东海王又说:“锦知,牛头歪了,你帮我扶好。”
赵锦知留着丹蔻长甲,有几个在弇室里折断,甲缝中夹有肉碎,她踮起脚,手还没碰到牛头,哕得吐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