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栖梧坊才着火,今日三鸿道上的人流非但没有少,反而比昨日还拥挤,尤其是鸿光道上,栖梧坊的半面歌楼被烧得焦黑,大门紧闭,门外竖着一圈尖刺围挡,四个身披银甲的官兵守在门口,将围观群众拦在三尺开外,甚至有小贩推车到旁边叫卖:“刚炒起的栗子——”
领头的朝人群摆手,喊道:“差不多得了,各回各家去啊,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往地上掷了个铜板,沿着路面的凹槽一直滚到官兵的脚边:“大兄弟,你瞧大家在这看了一下午,倒是和我们说说呗。”
领头的朝那人狠瞪了一眼:“再丢铜板,我就过去把你抓了。”
众人起哄道:“哦呦,这吓唬谁呢!”
说是这么说着,但谁也不会真去触霉头,有人眼疾手快地把那枚铜板给捡了,丢铜板的刚想叫骂,那人飞快钻进人群里,哪还瞧得见影子。众人在楼前围了半天,除了几根烧焦的木头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渐渐也散了。
苏魄踮着脚在楼前看了又看,迟迟不肯走,裴照忍不住道:“犯了事的,就喜欢回到罪案现场欣赏,一逮一个准。”
“那你倒是在这把放火的人给我揪出来啊!”
裴照没应她,过了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敢情你说的是我啊?我可是被算计的。”
“糖水吃了,楼看了,差不多去明光塔了。”
苏魄的手挽在他臂弯里,他一走,苏魄也被扯着一起走:“行——你慢点!”
明光塔坐落在鸿武道正中,原本笔直的大道,被硬生生塞上了明光塔这个阀门,两丈宽的道路到了塔周两侧,骤然收窄成仅供一人通行的步道。塔檐有八角,上边挂着风灯,风灯垂悬着明黄的流苏坠饰,被柔暖的春光照得晶莹剔透,好像苏魄方才倒在糖水里的蜂蜜球。
姜元任东海王时,明光塔是不让上的,只因登塔或可远望到王宫。现今王宫空置,只有殿前长街上的司坊每日均有人值守办公。于是明光塔重又开放,二十个铜钱即可登塔一赏。
塔内阶梯窄而陡,一脚能踩出木头的吱呀声,苏魄走在前,裴照走在后,他手搭在苏魄的腰际,声音也跟着传上来:“姜元品味欠佳,把铃铛全给取了。”
塔檐上原本系着百二十颗金铎,秋冬之际,北风纵贯三鸿道,金铎铿锵脆鸣,响彻渌水寒天,姜元嫌它招摇,也嫌它吵,上任第一年便将金铎融了卖了,换成一批粟米,帮长壬百姓安然度过王朝更迭后的第一年冬。
“你来明光塔看什么?总不能是看铃铛。”
明光塔中不供神明,正中是一根圆形石柱,明光塔依柱而建,下面八层均展示着柱上雕刻的石版画。第一、二层的版画上绘有可怖的妖魔,脸上长着尖刺般的长毛,脚上踩着畸形的人,这人双头四臂,像一只爬行的蜘蛛,路旁的树张牙舞爪,如同大张的指骨。
“神魔时代真有这么恐怖?”苏魄问道。
“没有。”裴照很快回答道:“妖魔审美奇特,但不代表他们喜欢这么丑的东西。”
裴照嫌弃地看了一眼画上被啃到只剩半截的人,又说道:“我还没遇见爱吃人肉的妖魔,膻,不好吃,大都只是吸食精血,残忍些的,会啃食灵魂。”
苏魄想起曾住在东海王赵禹身体里的小神仙,心口猛得抽了两下:“那也有够恐怖的,你不会偷偷想把我吃了吧?”
“我是神仙,不是妖魔。”
苏魄狐疑地盯着他:“招弭宫里那小神仙喝我血的时候,你真的没有跟着偷尝两口?”
裴照瞥了她一眼,握着她手往三楼去。
“到底有没有?”苏魄不依不挠地问着。
“有的小神仙们会有妖魔的习性,大了才像人。”
“那你呢?”
“都说了,我小时候没有那种毛病。”
“有你也不知道。”
裴照被她问烦了,重重地说了句:“都说了没有!我和我哥都没有!”
旁边走过几个少女侧目而视,苏魄忙拽着他袖子扯开话题:“你瞧瞧,这是赤峯山!上面这老头长得和飞云宗画像上的一模一样,真有人额头这么大?你快告诉我,飞云宗开宗立派的昉长老真长这样吗?”
“不知道。”
苏魄拽着他袖子:“你快说。”
“除非你和我道歉。”
“道什么歉?”
“我看你跟赵锦知相处多了脑子也和她一样蠢,竟然把我跟没人管教的小神仙相提并论。”
裴照不知为何被戳到了痛处,话说得强硬,但愤愤的眼神中却颇有受伤的意味,苏魄觉得他这副模样着实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愣愣地盯着他,竟然还真说了对不起。
裴照又牵起她手,拉着她往楼上去。四楼开始画风突变,石柱上雕满飞阁流泉、祥云鲜花,在耀耀金阳之下,双龙卧在一个小圆球里,一正一反,头靠着尾,尾连着头。
苏魄绕着石柱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这石版画以圆形象征着龙母的子*宫,这整层的壁画描绘了二龙出生的过程。苏魄看得津津有味,没注意到裴照陡然沉默,他松开苏魄的手,背靠在楼梯边,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神色。
石版画上,二龙同胞而出。
第一只龙出生时先探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龙角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上面用细毫绘出小茸毛,纯白的龙身憨态可掬地团起,看着令人颇为怜惜。
第二只龙鳞角长得有一根手指那么长,麟角挂在圆球内侧,他摆动着身躯努力脱出,灰黑的尾巴先探出球外,尾巴一摆,圆球也跟着痉挛,还是一只手从窄窄的圆球口伸入,才把它剥了出来。这只龙通体漆黑,半睁着眼睛,尾巴下垂,龙角上涂有鲜红的颜料,该是模拟母体的血肉。
白龙出生时神光大盛,阳焰凌空,天边有粉面仙娥吹奏弹唱,黑龙出生时阒然日阴,阴烛燃于晦星之间,仙娥神情枯槁而乌发尽白。
苏魄看完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左手:“上楼吧。”
忽然有童音在背后响起:“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旧周的护国神龙。”
“怎么有两只?”
“它与恶龙是同胞兄弟。神龙出生时天降祥瑞,一直被当作有龙一族的领袖,协助周王终结神魔时代,建立旧周。恶龙生时丑陋,性格古怪,所以不讨家里人喜欢,见状心生不满,誓要毁了神龙的功业,于是为祸人间,被封印在西域。”
“哦...哦...但是妈妈,这是谁说的?”
妇人一时接不上话,胡乱回道:“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么多,你只要知道,大家伸手不打笑脸人,你逢人问好,待人有礼,才不会和恶龙一样,知道吗!下次记得和你叔叔问好。”
那孩子若有所思,又问:“妈妈,那旧周是什么?周王又是什么?我只知道姜皇。”
那妇人一愣:“旧周...旧周,你也不用知道那么多,反正旧周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