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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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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魄说不出话,仰望着他的脸,他瘦了不少,下颌骨外贴了一层皮。

她方拔出刀,剑就已刺入脖颈,现在不冷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正沐浴着温热的血,血液冒起袅袅白烟。

刺目的两点月芒映在他眼中,是水中的灯花与镜里的烛影,气力在一点点流失,她甚至无法抬起破军,瞳孔逐渐散大,慢慢地,看不清他的脸。

死人复生,此人还死在她刀下,现下尤在虚境,他是真是假,是实是虚,是配龙尾鳞得生,还是厉鬼前来索命。

苏魄无心分辨。

深蓝的天,昏黄的月,庭中风起,世上好像只有他们二人。

“师兄——”苏魄吐了一口血,面有戚戚然,一颗泪淌了下来,错综龙纹爬满了半边身体:“真的是你吗?”

血流了满地,她的手脚开始僵硬,心却被体内的龙牢牢叼在口中,仍随着躁动的契约有力跳动。

小龙惊醒,哀鸣一声咬上周运烛虎口,尖牙对穿,咬出了四个血洞。

周运烛却连看都不看它,只盯着苏魄的脸。

破军掉在地上,变为黑烟散去,她竭尽全力攥紧双拳,挺起脊背,哽咽地问着:“师兄,你觉得谁无辜?”

周运烛居高临下地问她:“你觉得谁又有罪?”

苏魄气若游丝,却仍斩钉截铁地说着:“官员被迫站队,百姓封于长壬,魏家要打破和平盛世,就是有罪。”

周运烛的眼神愈发冰凉:“杀了魏老爷,下一步就是清洗长壬世家,其中不乏贤良之士,阿魄,你当真觉得他们有罪?”

“又凭什么觉得,你有权力判他们的罪?”

泪珠从她眼里涌了出来,周运烛神色有所触动,将剑尖收了几分,却见她失焦的双目迸出决绝的神采,毫无悔改之意,她逐字说着:

“我不无辜,我有罪,可我就觉得该这么做,对旧周是,对宗门是,现在也是。”

周运烛神色一凛,嗞嚓,剑尖插进了她的喉管。

苏魄心甘情愿挨下这一剑。

一时风声急啸,在青铜香炉上敲出脆响。

她这下说不了话了,眼前糊成一片,却仍瞧着他,她握着他的剑,手掌又被滑开了一道口子,她如此委屈地抽泣,可又绝不认错,周运烛抿唇,视线移到她被割开的喉咙口,持剑的手猛烈颤抖起来,与拔剑的果断相比,收剑的动作是慌乱而又狼狈。

苏魄倒在他脚边,白色的衣裾遮住她的眼,她听见裴晟在她身后落地,戏谑道:“你知道,把她喉咙砍断,也杀不了她的。”

周运烛在原地站了良久,苏魄的意识变为茫茫一片,无法清醒,因疼痛亦无法真正睡去,她小小声地呻吟,依稀感到他在身边,用尽力气,手只能轻轻蹭上他的鞋尖。

直到大地猛烈震动,海水灌入庙内,远处传来暴怒的吼声,在虚境崩裂的白光中,他才俯下身,轻轻拨开她的鬓发。

意识恍惚间,燃烧的法诀如利刃般投来,将周运烛逼开,她的身体被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怀抱的主人揉着她的发,胸膛剧烈起伏,苏魄感受到他急促的喘息,他的嘴唇很干,抵在她太阳穴边,用气音反复说着:“我来晚了,还好...还好...”

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应,但没有力气。

接着听见有人在大笑,有人在争吵,有人在低声交谈。

在这个过程中,这个怀抱源源不绝地为她供养生机,她又痛又麻,但终于有力气动作,本能地抱住那人的腰,以图汲取更多力量。

疼痛逐渐被抚平,她脱力地昏了过去。

虚境消散,鱼群被新鲜血液吸引来,穿梭在海草般飘摇的发里,血被冲散了,鱼群也慢慢往深海游去。

裴照抱着她,低着头,今夜天朗气清,裴晟见他到来,便遁入海中,月阜的月和长壬的月,现在终于是一样的了。

这是裴照第一次以人的形态和周运烛面对面,裴照腾不出手杀他,也没有必要,面前的这个,不过是法诀的投影。

周运烛确实是活着,只是身处何方,便只有裴晟知道了。

周运烛面色恢复寻常,甚至还有礼地朝他道:“裴二公子,久仰。”

裴照看着怀中的人,颈边青筋暴起,和露在衣领外的疤痕缠结在一起,他吞下在失控边缘的情绪,过了半晌,才强撑着用倨傲的语气回道:“运烛公子不愧身出旧周皇室,明明与裴晟私下勾结,方才又差点杀了人,现在对着我,居然还能说出久仰二字,果然有教养。”

“我与公子无怨无仇,自然该以礼相待。”周运烛朝他作了一揖,“这一剑,是周某还给阿魄的,我们二人过往的恩怨.......”

周运烛盯着本能往他怀里靠的苏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本就与你无关。”

裴照抬眼看他,周运烛眼神平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儿,这副态度与应付从前围在他身边的人一样,别无二致。

“对,与我无关。”裴照镇定地答道:“你还了她一剑,恩怨勾销,你可以走了。”

周运烛仍旧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苏魄身上。

裴照见状又问:“留下来,是裴晟让你和我谈条件吗?今天用金箔画把她骗来这里,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他转身,正欲离去,周运烛在他身后道:“裴晟不该将小神仙引入人世,可世家是因贪婪而向他祈求。”

“而裴二公子擅长单方面利用人,利用阿魄的.......理想。”

“周某实在有些不齿。何况,阿魄当初的那颗心还坚定吗?只希望他日阿魄改变了想法,裴二公子不要再插手。”

这夜过后,裴照撂下焦头烂额的姜元,带苏魄回了隗洲。

某一天。

苏魄感到喉咙奇痒无比,皱着眉头剧烈咳嗽起来,压在她脑后的手抽离,将她轻放在熏有药香的枕巾上,那人匆忙奔至门外,过了一会,另一个较轻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嘴被一只手按着双颊捏开,喉咙口被涂上冰凉的药膏,浓郁的广藿香漫进鼻腔,痒意立马被压了下去,她用脸颊轻蹭那只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妈妈。”

苏魄从出生便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她嘴里喊着妈妈,脑中浮现的是王池沉的脸,她不知道今夕何年,只是记得从前王池沉为她涂过几次广藿香。

窗户被人打开,熏风从外边吹入,她使力将眼睛睁开。

先看到一双灰褐色的眼,向上是用墨笔仔细描画过后的细眉,苏魄意识恍惚,呆愣了几分钟:“你是......戚风?”

说话时喉咙有种奇异的拉扯感,苏魄摸着自己的脖子,却没摸到预想中的伤痕:“你怎么来了,我这是?”

戚风声音清冷:“你昏了三个月,伤口差不多都长好了,痒是正常现象。”

“哦。”苏魄还在状况之外,淡淡应了声,忽然捂着脑袋一骨碌坐起,昏迷前的记忆这才涌了上来,苏魄扯着她袖子问:“小久呢!三个月也该回来了!”

戚风语气不变:“你昏迷着,就让飞雪把他接走了,现今在南泽。”

一听飞雪的名字,苏魄放下心来,又问:“好...我们现在是在?”

“隗洲。”戚风话少,将装有药膏的瓷罐收入药箱里:“你现在还没好全,暂时不要动用法诀,体内的契约不太稳定。”

苏魄看起来有些懵懵的,又盯着她问:“他呢?”

戚风歪头看她,反问:“周运烛?不知道。我先出去了,不舒服就说一声。”

戚风刚起身,苏魄叫住她:“等等,江岸的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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