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风一愣:“噢,你说去年底的事情,我去看过一眼,那个住持处理得挺好,早也痊愈了。”
她又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事情。”
苏魄困惑地眨了眨眼,她扶着头在床上坐了片刻,活动了下筋骨,发觉手脚酸软无力,这样下床怕是要站不稳,只得先在床上屈伸双腿,舒展双臂,接着盘坐着运转真气,等真气循环流转起来,才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
勉强能走动,只是步子迈不开太大,她刚站直,便听见门边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窗户往外瞧不见人影,只能看见庭院里摆放的海棠花。
苏魄攀在窗边,伸手触摸隗洲的空气:“裴照,是你在外面吗?”
脚步声响了一下。
她又问:“为什么不进来?”
脚步声匆匆离开。
她在床边伫立片刻,看夕阳西下,侍女端了碗咸香的鱼糜粥进来,里边还放了新鲜的芥菜,她胃口好,一碗粥很快便喝了个干净,饭后又躺回床上。
半睡半醒间入了夜,屋门被人推开,他在床边解下外袍,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侧,而后将她圈进怀里。
苏魄意识模糊,他的怀里又暖又残留着浴液的香,她不自觉转身往里埋了埋,那人的身躯忽然僵硬,抱着她的双臂在颤抖间越收越紧,冰凉的嘴唇贴上她的脖颈,在动脉边亲吻舔舐,粗粝的舌苔摩擦过,皮肤连同契约一起战栗,喉咙的伤口以飞速愈合,苏魄觉得奇痒难耐,又咳嗽了几声,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仗着夜色浓郁,裴照才敢看她,苏魄表情平静,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长壬那边怎么样了?师兄真的没有死吗?他们想要做什么?为什么金箔画反倒把裴晟招来了?”
暗绿的眼睛里有点点金光,光点犹如星坠降下,只一瞬,这双眼睛又恢复平常。
“为什么不回答我?”
裴照嗓音喑哑:“你只想问我这些吗?”
“嗯。”
“因为我的疏忽,你受了伤,你一点都不怪罪我吗?”
苏魄有些莫名奇妙:“你先回答我。”
裴照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回答。”
苏魄盯着他,可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他对这些事情的态度,他只是表现得很紧张,又说了一遍:“我让你受了伤。”
苏魄摇头:“是我自己要进祠堂,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裴照复述她的话,拥着她的手臂猛颤起来,忍无可忍地又收紧,二人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和姜元利用你,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为什么在意?依照当时的信息,我定是要将金箔画送到宗祠里。”苏魄越说越急切:“你快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长壬怎么样了?裴晟又......”
后面的话被吻堵住,像汗一样粘稠的湿意随亲吻粘在她脸上,难舍难分。裴照掰开她右手,边吻边与之十指相扣,连带着苏魄也感到疼痛。
夏夜像无止境的粘腻的梦,裴照问她:“你问我这些,那我也要问你,周运烛呢?你察觉到他在你身后的时候为什么不拔刀?你不可能没发现他,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还是没有问出口,就算问了,苏魄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裴照不说话了,只有深长的呼吸声徘徊在她耳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上岸。
她没再逼问,转而道:“是你救我的吗?”
裴照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好像有点印象,最后虚境崩塌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声音。”苏魄对他的情绪似懂非懂,唯一确定的是他现在需要安慰,不把他安抚好,他不会好好回答自己关心的问题,于是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裴照的声音在发颤:“谢谢我?你居然谢谢我?
“你难道觉得我会放任你不管,连救你都只是施舍吗?”
苏魄没有这样想,她只是绞尽脑汁想了这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不理解为什么反而又将他激怒。
“我......我不知道金箔画是个陷阱。”他话音低迷,解释着:“总之,裴晟的封印现在可能已经解开了大半。”
“你进虚境,我们之间的联系会变得不牢固,所以我不同意你去,可你根本不和我商量。等你伤成那样了,我才通过契约察觉到。”
他的气息极为不稳,用近乎质问地语气道:“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如果那时听我的,你至少不会受伤,还是比起自己受伤,你更在意他有没有死?”
苏魄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前面好像在忏悔,现在又在责怪,她的想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完,裴照如释重负,他已经不在乎苏魄的回答了,强硬地托起苏魄的脸,瞳孔中的裂隙一开一闭,耀目的神光时而大张时而黯淡,他幽幽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契了?”
面前的人神情如同鬼魅,苏魄突然理解了赵锦知对小神仙的恐惧,虽然她向来知道裴照的个性,但从未有一刻如此明晰地意识到他的傲慢和自负。
她反问道:“你呢,你后悔吗?有没有后悔过当初选择与我结契,而不是我的大师兄?”
裴照飞快答道:“我没有。”
他露出渴盼的眼神,好像极其希望苏魄给他相同的回答,和他一样笃定。
苏魄却说:“你有选择,所以你有权力说你不后悔,而我没有选择,我想活着,我想下山,我想推翻旧周,我想功成名就,所以我只能和你结契。对于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后悔。”
“那现在呢?”
苏魄未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
他变了一个样,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试探地轻声问着:“这些你都有了,现在呢,你现在想要什么?”
苏魄答不上来。
“还没有想好?就想着先把旧周的党羽剪干净?”
好像不完全是。
见她露出迷茫的表情,他的瞳孔小幅度地左右晃动着,绝不漏过一个细微的神情。
裴照嘴角露出了然的浅笑,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诱哄着:“是不是想要看小久长大,他要考学了,我们要替他找老师,日后还想着要给他铺一条顺遂的路,他可能还要娶妻生子,如果不娶妻生子,我们就陪他一直到老,给他送终,不能让他孤单一个人。”
苏魄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裴照唇齿贴在她的耳畔,另一只手将她的头扣在自己胸口,手指轻轻抚弄着她颈后的软肉:“你下次不可以那么冲动。”
苏魄在他怀抱里大哭,抓着他前襟大声抽噎着。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让那个孩子孤单地留在世上,差一点完不成王池沉给她的临终嘱托。
裴照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哭累了,就窝在他怀中睡去。
安安稳稳,不会离开,裴照抱着她,低低地笑着,笑声中有自嘲,有苦涩,但更多的还是——
无与伦比的满足与势在必得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