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昨夜才哭完，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自觉爬了起来，她拿出从前在飞云宗修炼的狠劲，动用不了法诀，就先练体魄。

宅院傍着陵谷，陵谷下是起雾的大泽。她徒手攀着山石下到深谷之中，雾中山石湿滑，攀爬起来要比平常费更多力气，好在坡度较缓，她顺利下到湖边，叉腰望着浩淼湖面。

夏季水丰，烟波中有鹭鸟停驻，湖畔边漂着一层浮萍，苏魄身体发热，她脱下外衣，随手放在石上，猛得扎入水中，快意地扑腾起水花，把鹭鸟惊得扑扇翅膀，嘎嘎乱叫。

直到把萍草全都搅乱，苏魄才浮出水面，仰躺着漂了一会，见旭日东升，在雾中溶出金红的光晕，她往日出的方向游去。

苏魄长于赤江边的避水镇，在有王池沉陪同时，她会在江里游泳，江中游泳要与浪流搏斗，游一趟下来手脚青一块紫一块，可游完整个人紧了一圈，虽累，出水后却觉得轻盈如燕，好不痛快。

而在这个大泽里游泳，就像一片叶漂浮在水中，双手拨开湖水，总觉得水不动，唯有人往前流。

来时的山陵隐没在雾中，山形如同潜伏的兽，其余湖面望不到头，光与雾融成一片，苏魄趴在水面上，心中飘过无数转瞬即逝的念头，她忽然好奇起来：云上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她往回游，双脚在湖里甩动，柔波像丝绸缠着她的双腿，她有一种久违的轻盈，忽然什么也不想了，此刻在水中，那些宏伟的愿景与苦大仇深的责任终于不用担负，有一整面大湖替她承托。

在湖中，犹如从前在江中，她心潮澎湃。从前她想要打遍天下无敌手，想要颠覆，想要功成名就，而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念头，那就是像一只鱼，像一只鸟，像柳絮，像浮萍，在天地之间悠游。

她游回山崖下，立在石上，甩了甩发上的水珠，披起薄薄的外袍，晨雾开始散去，日光变得有些灼目，她攀石向上，背部被照得暖融融的，汗混着湖水一同滴下，她觉得累，却也觉得尽兴。

好像回到从前在飞云宗的日子，每天早起先徒手攀上主峰，穿过雨雪冰雹、穿过茫茫云海、穿过烈烈日光，每日有每日的风景，她乐在其中。

苏魄回到宅院，又举起铁铸的燕尾盾，在后院里扎马步，站了足有一个时辰。

早餐时，苏魄对裴照说：“我决定先不去见小久了。”

“为什么？”裴照猛然变了神情。

苏魄澄清：“又不是不要他了。”

“醒来后，我先翻了你和姜元的信。”苏魄笑着：“原来还是封了魏老爷为东海王，姜元怕是要气炸了。”

“你用法诀让魏老爷假死，耍了大家一顿，生气的又何止姜元一个？”裴照抿起嘴：“昨天不是说好了，不管这些事吗？”

苏魄放下汤勺，笑道：“对，生气的还有你一个。而且，我也没说我不管了啊！”

戚风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吃面，听苏魄这么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先说一下，这次给你治伤，耽误了我三个月的时间，价钱是这个数。”

苏魄瞪大眼睛：“你又涨价了！”

戚风点头：“十天之内送到胤阳，否则你接下来的康复，我就不参与了。”

“我还要多久才能用法诀？”

“至少一个月吧。”

苏魄叹了口气：“行。一个月后，说不定姜元都死了。”

戚风放下筷子：“他们倒也不至于没你就不行了吧。”

“没了我，谁有这个胆子去诈长壬世家？谁逼出了裴晟的底牌？谁......”

戚风应和道：“对对对。你这几天别做太激烈的动作，伤口才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马上就要被清算了。”

“什么叫激烈的动作？我今天已经去攀岩凫水了。”

“噢，这不算。我说的是举着大砍刀，和别人拼命。”

苏魄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我有点心理阴影了。”

脖颈上压根没有留下疤痕，裴照还是凑近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具体的地址给我，我今天把你要的价钱送过去。一个月后，你同我们一起走？”

戚风眼神闪躲，嘴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含糊道：“再看，再看。”

接下来的一个月中，苏魄雷打不动地下山崖、游泳、上山崖，在院里负重半天，在屋里运气半天。

五月三这天，半夜便开始风雨大作，一大早更是雷电交加，她照例爬了游了一道，回到院中，见裴照还是跟在她后头，淋成落汤鸡，头发都被浸湿了，他下巴尖挂着水珠，又板着一张脸，看着惨兮兮的。

她问：“我不能用法诀，你也不能？何必淋成这样，让我看着心里怪愧疚的？”

他说：“我自作多情每日要跟着你，你就当我活该，何必要愧疚？”

她有些羞恼：“你是跟屁虫吗！我入宗之后从没叫人陪着训练过，你让人家戚风看了怎么想，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小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