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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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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开悟后就不管别人怎么想,况且你怎么知道你入宗后,没人陪你训练?”

她道:“差点忘了宗门里还有你这个暗中窥伺的家伙,看了这么多,那你说说我和我大师兄谁更厉害?谁更用功?”

他也不隐瞒:“戚秉砚更用功,也更厉害。”

她气得够呛,但也寻不到反驳的理由。

至于每天晚上?看闲书,说闲话,和别人咬耳朵,可戚风和裴照都不是能陪她咬耳朵的对象,她很快就和侍女混熟了,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新的小道消息。

隗洲是个军事重镇,士兵多,可长水校尉是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的裴照,秦楼楚馆绝迹,逼得兵士们要靠放声歌唱、跳舞或是写作来舒缓压力,往军营边一晃,天天都能听到不同的曲子,又有各类奇思妙想的话本流传出民间。苏魄听闻此事,当晚对着裴照大笑不止,揶揄道:“我说你怎么那么爱哼小曲,哼的曲子比我还新,唱羌女悼新春给我听听?”

裴照把她裹进被褥里小声唱了几句,苏魄又大笑道:“我说你怎么只哼不唱,原来是唱得难听,你从前可能有自知之明,现在大家都捧着你,你就有自信了。”

裴照拉下脸:“现在流行的是鸥鹭歌,羌女悼新春已经过时,许久没人唱了,我忘了调子也正常。”

苏魄逗他:“那你唱鸥鹭歌给我听?”边说边伸手挠他痒痒,可裴照是个不怕痒的,苏魄不知道,在他腰腹摸了几记,他面色不改,反而趁机撩开她的寝衣,俯身在她眼睛上亲了又亲,哪还有心思想着唱歌。

不过翌日晚上,全府的侍女都知道裴照唱歌难听,谁不小心透露的消息,不言自明。

这个月还有一些事情。

裴照已经不再追问小久的身世,偶尔还会背着她给小久写信,寄送一些昂贵的礼物,又被懂礼貌的小久原封不动寄了回来,他很是挫败。

苏魄和飞雪的关系不冷不热,他们俩从来性格不合,但在关于小久的事情上达成了奇异的一致,飞雪时常写信问她小久的喜好,苏魄也一一告知,裴照对此颇有微词,但从没问过她。

时不时有鹰或者信鸽从大泽上飞来,都是得知苏魄音讯向她问好的,三个月前陈菘往长壬去了又返,东海的通缉令发了又撤,封城的事情早沿赤江传遍了,时隔十年,她又成为朝野间异军突起的那个人,懂点门道的都来关心她的近况与她的想法。

信里的措辞总是保守中含有试探。问她身体是否康健,问她与她弟弟的行踪,问她何时回青州。偶尔有人会忧虑地同她说起近日中都与东海间交流甚少,过关查验收紧,大家都不敢往长壬去,只怕又毫无缘由地封了城,颁布出个玩笑般的通缉令。她一律打马虎眼,只说自己在养伤,下一步要往哪儿去,还没做打算。

只有阙燕青最直白,直接问她魏老爷是死了、活了还是生不如死?呆在隗洲三个月没音讯,是真要撒手不管,还是卧薪尝胆?

苏魄回他:是你这么想,还是姜皇这么想。

阙燕青写道:前辈屡出奇招,中都臣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流言频出,可谁又敢拿着流言问姜皇。魏姓东海王举事如儿戏,臣民咸忧,不足为虑,可魏氏一族竟能挟长壬而王,背后恐有隐情。关于近日流言,总与前辈故人相关,我就不提起,莫使前辈伤怀。

得到阙燕青信后,苏魄对着湖面沉思许久,越想越是意乱心烦,索性出了宅院,顺道沿山石而下,一头又扎进大泽中。

大泽上漫着点点萤火,水面下的鱼群藻类,水面上的飞虫夜鸟,发出各色微光。

苏魄游到一半,忽然被滑溜溜的物什撞了一下,她伸手一捞,便抓起一条足有小臂那么长的灰鲤鱼,鲤鱼的圆嘴在空中张合,苏魄一捏,它就吐了苏魄满头的水。

苏魄嫌弃地将它扔开,月亮升至中天,她正准备折返,睫毛上却有东西晃了晃,她伸手一抓,发现额头上竟然沾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对着月光,信上是熟悉的字迹,旧信从青州追她到西域,现在又来了南泽,泽中月下,她小声地读出信里的内容:

“我说徐徐图之,并非是要包庇皇室宗亲,你屡出奇谋,他人也有奇淫巧计,今日你杀人,他日别人亦可杀你,六国尔虞我诈、征战不休,如何安宁?

送你入六国法庭,是你杀业过重,也是我未尽师兄责任,那日与你争吵后留你一人在宗门,是我千错万错,才使你激愤,致你千错万错。

可你我之事尚未言明,我从未提起与你分开,你为何如此轻易与他人结契,左不过是你我之间情谊,难敌你心中权欲。

昭康十七年秋”

苏魄将信纸揉成一团,远远地往大泽深处丢去,她憋着口气,浑身战栗过一阵,觉得湖水霎时变作凉冽,叫她双肩打着颤。

她哆嗦着游回山陵,裴照坐在山石上等她,见状也没有问起,只是默默地随她回了房间。

她每日盯着大泽,迟迟没有等来戚秉砚的信,她不是个傻的,周运烛没死,戚秉砚的玉珏一定有反应,那日明月宴的异人也与长秋原脱不了干系,戚秉砚到底在北野做什么,对此事有什么态度,苏魄觉得着实微妙。

一个月满,她终于能施展法诀,她说要与裴照从夔关北上,先去避水镇,再往北野。

离开前,她再次眺望过这方大泽,大泽的正中从前是同名的仙宗,浔江泽一向避世,外人亦无法乘舟靠近,据说十几年前有渔船误入迷津,在湖心漂了整整一月,连一块陆地都没见到,只瞧见水下露出写有浔江泽三字的牌匾,一时毛骨悚然,上岸后广而告之,自那后再也无人遇见浔江泽来的仙客,才知大抵是凋敝了,不过亦有人美言称宗门均已得道升仙。

苏魄对浔江泽的事略知一二,简言之便是桃花源的幻灭,浔江泽的水面像赤峯山的云海,船行一迹,下山的道路也只有一条,他们这些宗门子弟,从入宗的那刻起,便走向离宗的结局,成仙成神?三界通道关闭后便没了这条路。

巅峰之后,有人体面地消失,留下颇有余味的传说;有人玩弄权术,毁去半生功名;有人不甘平凡,歇斯底里郁郁而终;有人死在巅峰,只见日升不见日落。

苏魄呢?苏魄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巅峰与低谷,她只是一直在路上,追寻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

即日便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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