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出来了!
不是基于视觉的 recognition(识别),而是基于某种……别的线索。声音?胸针?还是两者结合?
巨大的惊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某种奇特方式“记住”的奇异感觉,瞬间淹没了她。那种感觉非常微妙,混合着困惑、一丝微弱的欣喜,以及更加浓烈的好奇。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也随之一滞。
“……是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刚才点名的时候……您叫了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补充了那个关键的、略显尴尬的细节,“虽然,叫错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时韫记忆中的某个关联区域。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和更加明显的窘迫,耳根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
那种属于学者的冷静自持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啊……对!林夕同学!”他这次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确认后的放松,以及浓浓的歉意,“非常抱歉,刚才课上……我一时没看清楚名单。”
一时没看清楚名单?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苍白。
名单上的字迹清晰,而且他之前念其他名字时似乎并无太大困难。
林夕没有戳穿,只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顾教授。很多人都会看错行。”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但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她的超忆症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对比分析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第一次抬头时,是纯粹的陌生。”
“在听完我说话(声音线索),并可能再次注意到我的胸针(视觉固定标识线索)后,他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怀疑。”
“当我提供“点名”和“叫错”这两个关键情境信息后,他立刻精准定位并确认了我的身份。”
这绝不仅仅是“看错名单”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个……
依靠非面部特征进行模式匹配和数据库检索的过程?
顾时韫似乎因为她的谅解而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尴尬还未完全褪去。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学术领域:“你的问题很有深度,是对课上内容的很好延伸。
如果你对植物行为学或保护生物学这方面还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几篇不错的综述文章。”
“真的吗?那太感谢您了!”
林夕立刻点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这些专业资料正是她迫切需要的。
“你稍等。”
顾时韫拿出手机,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邮箱吗?我回去后把文献目录发给你。”
“好的。”
林夕报出了一串邮箱地址。
顾时韫认真地输入着,输入完毕后,还重复了一遍让她确认:“LinXi……(某个邮箱后缀),对吗?”他念她名字拼音时,发音标准,带着一种好听的韵律。
“对的,没错。”
林夕点头。她注意到,他在记录邮箱时,目光低垂,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机屏幕上,似乎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视觉干扰。
“好了。”
他收起手机,
“大概今晚之前会发给你。”
“谢谢顾教授,那不打扰您了。”
林夕知道该结束了,她礼貌地欠身,准备离开。
“再见,林夕同学。”
顾时韫朝她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零点几秒,仿佛在试图巩固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名字-声音-胸针”的关联。
林夕转身走出教室,脚步有些轻飘飘的。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神奇的一幕——他从完全陌生,到依靠声音和细节产生怀疑,最终通过情境提示完成确认的全过程。
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别在领口的冰凉的树叶胸针。
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因为她的声音?
或者,对于顾时韫来说,认出一个人,根本就不是通过她所以为的、理所当然的“看脸”?
一个更大胆、更离奇的猜想,在她心中慢慢浮现,逐渐清晰。
难道他……
脸盲?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她的思绪。之前所有的观察到的细节——点名时的困难、需要周浩提示、回答问题时不直接对视、以及刚才那神奇无比的“声纹密码”识别过程——仿佛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校园,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想而加速跳动。
所以,他不是故意忘记她,也不是傲慢或疏忽。
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面部信息方面,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
所以,他才会那样依赖声音、依赖发型、依赖像这枚胸针一样的固定饰品?
所以,对她而言轻而易举的“认脸”,对他而言,可能是一项极其艰巨、甚至无法完成的任务?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之前那点因为被认错而产生的气恼和挫败感,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理解,甚至……
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想起他认出她时那一瞬间的恍然和放松,想起他出错时那不易察觉的窘迫。那背后,或许隐藏着无数次的尴尬、无奈和不为外人所道的努力。
她的超忆症让她痛苦于无法遗忘,而他的脸盲症,是否也让他困扰于无法记住?
两种截然相反的“病症”,两种不同形式的认知困境。
这奇特的对称性,让她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吸引力。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可能存下的、来自顾时韫的邮箱地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场取材之旅,似乎变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而她与这位“奇怪”的顾教授之间,似乎也因为这次短暂的、“声纹密码”式的重逢,悄然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期待着,他今晚会发来怎样的文献。
更期待着,下一次的“识别挑战”,会以何种形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