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既顺手又不易被碰洒的位置。
顾时韫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略显茫然地看了一眼突然出现的水杯,然后转向林夕的方向,似乎愣了一下,才说:
“……谢谢。”
“不客气。”
林夕平静地回答,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基于那些无意中记住的细节
(他喝水的时间、杯子的位置、他专注时容易忽略周遭的特性),完成了一次下意识的“照顾”。
而顾时韫的反应也很奇怪。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疑惑,仿佛这只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工作,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过了一会儿,
顾时韫需要找一份早期的实验记录手稿,
他嘴里低声念着一个编号,手指在几个抽屉上方犹豫了一下。
“在第三格抽屉,靠右侧,用绿色夹子夹着的那份。”
林夕头也没抬,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的记忆立刻调取了这个画面:昨天下午他整理资料时,亲手将那份手稿放入了那个位置。
顾时韫的动作顿住了。
他依言打开第三格抽屉,果然看到了那份绿色夹子夹着的手稿,
他取出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说:
“你的记忆力……确实非常惊人。”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
林夕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超常”发挥了,连忙补救道:
“呃,可能是因为昨天刚好看到您放进去,就有点印象。”
顾时韫“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翻看起手稿。
但在此之后,
林夕发现,自己那种下意识的“照顾”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
她会在他需要胶水时,提前将放在桌子另一端的胶水瓶推到他手边。
她会在他似乎因为某个数据卡壳而微微蹙眉时,
恰好递上一份可能相关的辅助资料——那是她凭记忆从刚刚整理过的文献里瞬间关联到的。
中午时分,
她出去买了简单的三明治回来,自然地将他那份放在桌角
——她记得上次闲聊(主要是她听,他偶尔答)时,他提到过不喜欢吃黄芥末酱,而她买的是原味火腿蛋沙拉口味。
每一次,顾时韫的反应都大致相同。
他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简单地说声“谢谢”,或者点点头,便坦然接受。
他似乎将这一切都归因于她那种“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并将其视作工作效率的一部分。
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这份惊人的效率背后,
是林夕的超忆大脑像一个忠诚又沉默的管家,
正在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的一切习惯、偏好和行动模式,
并驱动着她去无声地填补那些可能出现的、微小的不便。
林夕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似乎是一种本能,一种由超忆症衍生出的、近乎强迫症般的细致观察力,在悄然转化为一种悄无声息的关怀。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在这片绿色的静谧里,她感受到了一种罕见的、不被视为异样的平静,
所以她下意识地想要维护这种状态?
或许是因为,顾时韫那种全然专注于自身世界、对她“异常”的毫无察觉,
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回馈这种“正常”的对待?
又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小的悸动,在她心湖深处悄然漾开了一圈涟漪。
顾时韫的世界因为脸盲而过滤掉了许多人际的纷扰,显得简单甚至有些单调。
而林夕的世界则因为超忆而充满了过度丰富的、常常带来负担的细节。
此刻,在这间温室里,她那些无处安放的、海量的细节记忆,似乎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出口。
她正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无声地丈量并融入他的世界。
下午,
当顾时韫结束一段工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咖啡杯(一个他习惯性的提神动作)却摸了个空时
——他忘记了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泡咖啡——林夕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顾教授,需要咖啡吗?还是加一颗糖,不加奶,对吗?”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他泡咖啡时,糖罐旁的小银勺,他只舀了平平的一勺糖粉,没有碰旁边的奶精球。
顾时韫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温室的光线透过镜片,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林夕起身去角落的咖啡机旁操作。
她的心跳又有些不受控制。
她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还落在她的方向。
她将冲好的咖啡放在他手边,糖分精准,热气氤氲。
“谢谢。”
他低声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重新投入工作。
温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林夕却觉得,这片寂静似乎和早上有些不同了。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未曾言明的分子。她坐回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像,却第一次有些走神。
她望向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他正对着显微镜,侧脸专注而平静,似乎完全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
林夕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键盘。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正在记录的,
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植物学知识和他的工作习惯。
这片细节的海洋,
似乎正在悄然变得……有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