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室里的气氛依旧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
那份因发型引发的尴尬,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原本逐渐融洽的关系之上。
两人依旧高效地合作,对话精准简练,但那些工作之外的自然流淌的细微互动,却似乎被冻结了。
顾时韫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意。他会在林夕进入温室时,第一时间确认她的胸针和发型(现在这是他备忘录里优先级最高的两项),然后再进行交流。
他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对视,说话时语气更加公事公办。
周浩的那番话在他心里投下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并未平息,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谨慎,生怕再次因为自己的“识别失误”而引发不快。
林夕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超忆症让她无法忘记那天的窘迫和失望,但理性也告诉她,对此耿耿于事无补。
她只是下意识地收敛了之前那些不自觉的、带着点隐秘快乐的“额外”照顾——比如那杯温度恰好的咖啡。
她严格地将自己的行为界定在“助理”的职责范围内。
这种刻意的保持距离,让两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感,仿佛一台精密仪器因为某个齿轮上了过紧的发条而失去了原有的流畅。他们都隐约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却不知该如何打破。
周浩偶尔跑来,都能感觉到那股低气压,吓得不敢多嘴,送完东西就溜。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一批急需鉴定归档的野外样本下午才被送达,工作量不小。
顾时韫和林夕心照不宣地都留了下来加班。
温室里只亮着他们工作区域的两盏台灯,四周陷入一片安静的昏暗,玻璃窗外是深沉的夜幕。
沉默地忙碌了不知多久,当林夕将最后一份样本的数据录入系统,保存文档时,才发现脖子和肩膀已经僵硬得发酸。
她轻轻吁了口气,抬起头,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的顾时韫也摘下了眼镜,捏着眉心,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驱散了那些微妙的尴尬,此刻剩下的,是共同完成一项任务后的虚脱感和……一丝奇异的共契。
“结束了?”
顾时韫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嗯,都录入好了。”
林夕活动了一下手指,轻声回应。
两人一时无话。
温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一种不同于前几日刻意的、更接近于纯粹疲惫后的宁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时韫站起身,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林夕也鬼使神差地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了另一扇窗旁。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
或许是因为白天天气晴好,也或许是因为大学城远离市区的光污染,今夜的天幕格外澄澈,墨蓝色的天鹅绒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璀璨夺目的星子,一条模糊却壮丽的银河斜斜地横贯天际,浩瀚得令人心醉神迷。
“呵……”
林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叹,
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清晰的星空。
她的超忆症瞬间启动,试图记录下这浩瀚的每一帧细节,但星空的壮美超越了她大脑的存储极限,反而带来一种罕见的、因无法完全掌控而产生的敬畏感。
顾时韫也被这星空吸引了。
他微微仰着头,镜片后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宇宙。
对于看不清人脸的他而言,这片模糊却璀璨的光点集合,反而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宏观而震撼的美感。
“是英仙座和仙后座最明亮的时段,”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不再带有工作时的紧绷,而是恢复了他平时谈论植物时的那种沉稳博学,“银河中心的方向也很清晰。”
林夕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仰头望天的侧影轮廓。
“顾教授对天文也有研究?”
她忍不住问。这个问题脱离了工作范畴,纯粹出于好奇。
顾时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依旧望着星空:
“谈不上研究。只是……认不清人脸,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些什么。
后来发现,星星不会变,它们的位置、亮度、甚至神话传说,都是固定不变的。
记住它们,比记住人脸容易得多,也……更有安全感。”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夕却从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及一种找到替代性寄托的坦然。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层隔阂的冰面。
林夕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望着星空,轻声接话:
“是啊……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似乎都不会改变。比人类的记忆可靠多了。”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她对自己那无法遗忘的超忆症的一丝复杂情绪。
顾时韫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
昏暗的光线下,彼此的面容依旧模糊,但一种奇妙的共鸣却在两人之间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