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而言,记忆……很辛苦吧?”
顾时韫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平时严谨的界限,带着一种真诚的探询。
他想起了她工作时那种惊人的精准,也想起了她那次因被认错而受伤的眼神。
林夕沉默了片刻。
若是平时,她可能会用一句“还好”搪塞过去。
但在此刻,在这片浩瀚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星空下,在刚刚共同奋战后的疲惫与松懈中,在那句关于“安全感”的共鸣之后,她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嗯,”
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飘忽,
“就像……脑子里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摄像机,录下所有的一切,快乐的,痛苦的,尴尬的,重要的,无关紧要的……
而且无法删除,无法模糊,随时可以高清回放。
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像是自嘲般笑了笑:
“别人都渴望记住,而我……有时候只想学会忘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顾时韫袒露超忆症带来的负面感受。
顾时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而对我来说,世界常常是模糊的,碎片化的。
我需要用无数的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去拼凑出一个人的存在。
声音,饰品,习惯动作……
甚至像现在,我需要记住你站在这个窗边的位置,和星空构成的相对坐标,才能在下一次,更快地确认是你。”
他用他特有的、近乎学术描述的方式,坦诚着自己的困境。
“听起来……也很辛苦。”
林夕轻声说。
这一刻,她忽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他在发型事件中的窘迫。
那并非不在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无能为力。
“各有各的辛苦,也各有各的……馈赠吧。”
顾时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比如,如果没有超忆症,你的工作效率不会这么惊人。
而如果没有脸盲症,我或许不会对植物的细微特征如此敏感,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记住这片星空。”
他抬起手,指向天幕的某一处:
“看那边,那颗很亮的,是金星。它旁边不远处,那个模糊的光斑,是昴星团,又叫七姐妹星团,虽然肉眼通常只能看到六颗……”
他开始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天上的星辰,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故事,它们在神话中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稳而舒缓,带着一种内敛的热情。
林夕静静地听着,仰头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她的超忆症忠实地记录下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星座的名称和故事。
但此刻,她不再觉得这是负担。
这些知识,通过他低沉舒缓的嗓音流淌出来,仿佛带着星光的温度,熨帖着她因疲惫和积压情绪而紧绷的神经。
她不再去试图记住所有星星的方位,而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氛围里——静谧的夜,浩瀚的星海,一个能理解彼此“异常”的人,用一种独特的方式,为她指引着宇宙的坐标。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仰望着无垠的星空,一个诉说着星辰的永恒,一个倾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话题渐渐从天文,蔓延到其他领域,科研的趣事,阅读的喜好,甚至对大学门口那家小吃摊的评价……
那些工作中的尴尬和刻意保持的距离,在这片星空下悄然消融了。
他们不再是“脸盲教授”和“超忆助理”,只是两个分享了彼此世界一点点孤独和无奈的普通人,在这一刻,找到了奇妙的共鸣和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吹过,林夕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顾时韫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不早了,”
他停下关于猎户座腰带三星的讲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多了几分自然的关切,
“该回去了。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或需要确认身份的过程。
在这个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对话之后,他无比确定身边这个人就是林夕。
林夕转过头,看向他。
星光微弱,他的脸庞依旧看不清细节,但她能感觉到那份真诚的关切。
心底最后那点因发型事件而产生的芥蒂,终于在这片星空和这场对话中,彻底消散了。
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个真诚的、放松的弧度。
“好,谢谢顾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