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午的工作时间来临,林夕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温室门口。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尤其是在一个无法遗忘任何尴尬与痛苦的世界里,逃避往往只会让后续的面对变得更加艰难。
而且,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突然消失的借口。
难道要发信息给顾时韫说:
“抱歉顾教授,因为您中午没认出我,我心情不好,下午不来了”吗?这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于是,她来了。
像往常一样的时间,走一样的路。只是心情已截然不同。
那件焦糖色外套被她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背包里,重新换上了一件顾时韫熟悉的、她常穿的米白色针织开衫。
那枚树叶胸针,依旧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推开温室的门。
熟悉的温暖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这曾经让她感到安心和愉悦的气息,此刻却莫名地让她有些窒息。
顾时韫已经在里面了,正背对着门口,弯腰观察着一株蕨类植物的叶片,神情专注,一如往常。
听到开门声,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林夕的心下意识地揪紧了一瞬。
她会得到什么?
一句关于她上午为何没来的询问?
或者,对于中午那次“偶遇”的丝毫印象?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或许更短
——精准地落在了那枚树叶胸针上,然后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里,便露出了惯常的、表示“识别成功”的细微缓和。
“来了。”
他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和以往任何一个下午见面时毫无二致,仿佛中午那场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无视”事件,对他而言根本从未发生过。
不,不是“仿佛”,是确实如此。
在他的认知里,那个穿着新外套、从他眼前走过的“陌生人”,和林夕,根本就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个体。
“嗯。”
林夕垂下眼睫,低声应了一下,生怕自己眼神里残留的委屈和低落会被他察觉。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临时工作台,将背包放好,假装忙碌地打开电脑,整理起桌面上早已整理好的资料。
她的超忆症大脑,却像个恶劣的旁白,在此刻冰冷地陈述着:
看,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他一无所知。
你的世界因他而天翻地覆,他的世界却纹丝不动,依旧井然有序地运行在他那套依赖符号的识别体系里。
这巨大的认知落差,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
工作很快开始了。
顾时韫似乎沉浸在一个新的实验数据里,需要查阅大量过往的文献记录进行比对。
这正是林夕最能发挥所长的时候。
“林助理,”
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
“帮我找一下去年三月份那期《植物生理学评论》上,关于蕨类植物光敏色素响应机制的那篇综述,作者是M开头的,好像叫...Martinez?”
若是往常,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夕就能立刻报出准确的期刊年份、期号、页码,甚至能复述出作者的全名和论文的关键摘要。
她的超忆大脑就像一部连接着顶级数据库的超算,总能给出最快最精准的响应。
但是今天,她的系统似乎出了故障。
“M……Martinez?”
林夕愣了一下,大脑仿佛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开始转动。
Martinez……光敏色素……蕨类……这些关键词在她混乱的脑海里漂浮,却无法迅速准确地链接到对应的记忆区块。
因为占据着她绝大部分处理器的,依然是中午那帧循环播放的高清画面
——他的笑容,他的无视。
“应该是……第12卷,第3期?”
她有些不确定地说,手指在电脑数据库里机械地搜索着,眼神却有些发直,
“页码……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查一下……”
顾时韫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效率极低的异常表现了。他微微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道:
“不急,你慢慢找。”
这句“不急”和“慢慢找”,在往常是体贴,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责,让她更加慌乱。
她终于找到了那篇论文,报出了准确的页码。
顾时韫点点头,记录了下来。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夕的错误和迟滞接连不断。
顾时韫需要一组三年前的实验数据对比图,她却在文件库里翻找了好久,才想起那份数据因为当时存储设备故障,是她手动重新录入的,存放在另一个单独的备份文件夹里。
顾时韫让她核对一份标本清单,她盯着那些熟悉的拉丁学名,目光却无法聚焦,反复核对了三遍,还是漏掉了一个条目。
甚至当顾时韫将一杯水放在她桌上时(他偶尔会这样做),她因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被突然出现的水杯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水打翻。
每一次失误,都让林夕更加焦虑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