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时韫投来的目光次数增多了,那目光里带着越来越明显的疑惑和探究。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糟糕透顶。
她引以为傲的、赖以在他身边立足的超忆能力,正因为那些不受控制的、痛苦的情绪回放而变得迟钝、出错。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双重的挫败感:
既无法处理好情绪,也无法做好工作。
她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个不断冒出来的画面强行压下去。
但超忆症的特性就在于,你越是试图压制,某些记忆就越是会清晰地反弹回来。
她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专心工作”,顾时韫那个对别人绽放的笑容就越是鲜明地跳出来,像是在嘲弄她的徒劳。
温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植物呼吸的声音,以及顾时韫偶尔敲击平板电脑和书写的声音。
这种往常令人舒适的静谧,此刻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林夕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考场上频频出错的学生,而监考老师就坐在不远处,虽然沉默,却早已洞悉了一切。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顾时韫。
她能感觉到他的疑惑,这让她如坐针毡。
她害怕看到他脸上出现不满或不耐烦的神情
——那无疑会在她现有的痛苦记忆库里,再增添沉重的一笔。
终于,在又一次她将一份文件的日期报错之后,顾时韫放下了手中的笔,彻底转过身,面对着她。
“林夕,”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一些,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选择了一个最合乎逻辑、最基于他“学术脑”的判断。
效率低下、精神不集中、容易受惊——这些症状指向的大多是生理上的不适。
他或许猜测她感冒了,或者没休息好。
这是他基于观察和逻辑,所能得出的最合理的结论。
他根本无法想到,她的异常,根源在于一场他完全无知无觉的、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故”。
林夕猛地抬起头,对上他带着关切和疑惑的目光。
那目光是真诚的,因为他确实在意她的工作状态,也确实在担心她。
但这份基于错误前提的关切,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最酸涩的那个点。
他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他永远猜不到真正的原因。
这一刻,林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是,我有点不舒服”,顺势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但谎言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超忆症让她无法轻易说谎,因为她会永远记住自己说过的谎话,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细节。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说:
“没……没有不舒服。
可能……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
对不起,顾教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
她的道歉听起来苍白无力。
顾时韫看着她明显躲闪的眼神和微蹙的眉头,显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但他不是会追根究底的人,尤其是对于他人的私事。他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如果实在累了,可以提前回去休息。这些工作不急在一时。”
他的体贴和宽容,在此刻的林夕听来,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凌迟。
她宁愿他批评她,指责她工作不专心,那样或许还能让她理直气壮地委屈和愤怒一下。
可他偏偏是这样……这样一如既往地、基于他那一套逻辑而产生的、隔靴搔痒式的关心。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林夕几乎是急切地拒绝了这个提议,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的数据表,
“我们继续吧。”
她不能走。走了,就像是承认了自己被那件事彻底击垮了。
她必须留下来,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努力扮演好那个高效、可靠、“正常”的林助理。
哪怕她的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哪怕她的超忆大脑正在一遍遍残忍地回放着那个她拼命想逃离的画面。
接下来的时间,林夕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去压制内心的风暴,勉强维持着工作的进行。
错误减少了,但效率依然低下。她不再主动说话,回应也变得简短机械。
温室里的气氛,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
曾经流动在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和微妙的愉悦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种无法言说的隔阂。
顾时韫显然感受到了这种异常的气氛,但他那双善于分析植物特征的眼睛,却看不透这复杂的人类情绪。
他只能将之归因于“她今天状态不好”,并更加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减少交流,避免给她带来更多压力。
而他这种出于好意的、保持距离的做法,落在林夕眼里,却又被扭曲成了另一种解读:
他是不是对我不耐烦了?
他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没用?
裂痕,在无声的误解和各自沉浸的痛苦中,悄然蔓延。
心不在焉的助理,和困惑不解的教授,隔着一片长势喜人的绿色植物,
却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弥漫着雾气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