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里的低气压持续弥漫,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孢子悬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吸入肺腑,带来沉闷的滞涩感。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安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顾时韫操作实验器具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打破这片沉寂。
林夕将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存在,埋头于资料之中,试图用机械性的工作麻痹自己依然在隐隐作痛的大脑和心脏。
但超忆症就像最顽固的病毒,即便在后台运行,也持续消耗着她大量的心神,让她疲惫不堪,效率低下。
顾时韫显然没有完全忽略她的异常。
他虽然重新投入了工作,但眉头始终微微蹙着,那是一种介于专注与困惑之间的表情。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从显微镜或平板电脑上抬起,短暂地投向林夕的方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曾经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流畅而令人舒适的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而疏远的氛围。
林夕不再像以前那样,能提前预判他的需求,默契地递上他需要的资料或工具。
她甚至需要他重复一遍指令,反应也慢半拍。她的沉默也不同于往日那种沉浸在工作中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明显低落和回避意味的沉默。
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认知中那个高效、细致、偶尔会流露出灵动吐槽的林助理相去甚远。
“她昨晚没睡好”这个理由,显然不足以解释如此巨大而持续的状态下滑。
顾时韫的学术大脑习惯于观察现象、分析数据、寻找因果。
此刻,林夕的异常就是一组突兀的、无法忽略的异常数据,干扰着他习惯的工作节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困扰。
甚至是一丝极细微的焦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无法理解的状态。
他习惯于清晰、有序、可预测。而林夕此刻的表现,像一个无法被现有理论解释的 outlier(异常值)。
于是,在又一次注意到林夕对着同一页资料发呆了近十分钟后,顾时韫决定采取行动。
他放下手中的移液器,试图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小桌旁。
那里放着他带来的咖啡壶和杯子。
他记得林夕似乎喜欢喝点热的东西,尤其是在看起来“状态不好”的时候。
这符合他对“安慰”或“关怀”的行为逻辑推导
——提供某种物质上的补给,或许能改善状态。
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试图回忆林夕通常加什么。
糖?奶?
他隐约记得她喝咖啡似乎会加糖,但加多少?
加不加奶?
他的记忆数据库里,关于他人饮食偏好的细节,存储得并不完善,尤其是这种他原本并不特别关注的日常琐事。
他努力回想,似乎有一次看到她从糖罐里舀了一勺半的糖?
他不确定。
基于一种“宁可多不可少”的模糊逻辑,他往咖啡里加了两平勺糖,又倒了一些牛奶进去。
他记得大多数人好像都这么喝。
他端着那杯在他看来代表着“关怀”和“试图解决问题”的热咖啡,走到林夕的工作台旁。
“喝点咖啡吧。”
他将杯子放在她手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提提神。”
他的出现和突然的举动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夕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杯突然出现的咖啡,然后又看向顾时韫,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红肿和疲惫。
“谢谢……”她下意识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了那杯咖啡上。
乳白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些许泡沫,看起来和他平时喝的黑咖啡完全不同。
顾时韫看着她迟疑的样子,以为她是在客气,便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自己的行为更具说服力:
“我看你似乎很累,补充点糖分或许会好一些。”
这是他基于生理学知识得出的合理建议。
林夕沉默地端起了杯子,凑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
下一秒,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松开。
太甜了?甜得发腻?而且牛奶的量也多了,完全盖住了咖啡本身的香气,变成了一种甜腻的、温吞的液体。
这根本不是她喝咖啡的习惯。她通常只加半勺糖,从不加奶。
这杯咖啡,就像他此刻的关心一样,完全不符合她的“设定”,是一种基于错误推断的、隔靴搔痒的产物。
她的超忆症在此刻无比精准地调取出了对比数据:
顾时韫自己的黑咖啡,苦涩而提神;
她惯常的只加半勺糖的微甜咖啡;
以及眼前这杯甜腻的、陌生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