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者并列,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他根本不记得,或者说,从未真正留意过她的喜好。
这杯咖啡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之间那巨大的、难以逾越的认知鸿沟。
他的关心,是公式化的、推理出来的,而不是基于对她这个独特个体的了解和记忆。
她放下杯子,低声说了句:
“谢谢,很好喝。”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这句谎言,同样被她自己的超忆症清晰地记录在案,成为又一道细微的伤口。
顾时韫看着她喝了一口就放下,并且那句“很好喝”听起来如此言不由衷,他更加困惑了。
他的“关怀行动”似乎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数据反馈异常。
他站在旁边,没有立刻离开,似乎还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这种人际交往中的不确定性让他
感到些许无措。他想了想,决定采用更直接的方式
——询问。
“是项目资料有什么困难吗?”他问道,目光扫过她屏幕上停留许久的页面,
“或者,是遇到其他什么问题了?”
他试图将问题限定在他所能理解和解决的范畴内,比如工作难度、资料缺失,或者甚至是电脑技术问题。
林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其他问题?最大的问题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一无所知。
她能怎么说?
难道要她说:
“是的,有问题。问题是你中午对着张老师笑,却完全没认出我,这件事让我很难过”吗?
她说不出口!
首先,这听起来太小题大做,太不可理喻。
其次,她深知这不是他的错,指责他毫无道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她害怕。
害怕即使她说出来,他也无法真正理解这种伤害的深度,反而会用他那种理性的、逻辑的思维方式来分析这件事,最终得出一个“这是概率性识别失误,无需在意”的结论。
那只会让她的痛苦显得更加可笑和孤独。
于是,她再次摇了摇头,避重就轻:
“没有,资料没问题。只是……有点没精神而已。真的没事。”
她甚至努力试图挤出一个微笑,来让他安心,但这个笑容僵硬而短暂,看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顾时韫看着她明显口是心非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的认知系统却无法解析出真正的错误代码在哪里。
他就像面对一个报错却无法显示具体错误信息的程序,无从下手。
这种无力感让他有些挫败。
他习惯于解决明确的问题,无论是实验上的难题还是学术上的争议。
但林夕此刻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他无法用现有知识和逻辑去理解和处理的“非理性”状态。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钟,最终只能选择接受她表面的说辞
——或许女性在某些时期就是会情绪低落、状态不佳?
这是他有限的社交经验里所能提供的、一个非常笼统且可能不准确的可能性。
“好吧,”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告诉我。”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程式化的表达了。
“嗯,我知道。谢谢顾教授。”
林夕低声回应,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做出了继续工作的姿态。
她的疏离和回避如此明显,顾时韫无法再继续停留。
他带着那份未解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郁闷,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台前。
那杯被遗弃的、过甜过奶的咖啡,渐渐失去了温度,如同林夕此刻的心情。
他的安慰,如同对着一个锁错了的钥匙孔拼命拧动钥匙,不仅无法打开心门,反而只会加深锁孔的磨损,让隔阂越来越深。
他是真诚的,却也是徒劳的。
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因为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而变成了又一次的“无效操作”,甚至反向证实了林夕心中的那个可怕猜想——他并不真正“认识”她,也不理解她的痛苦。
裂痕在一次次无效的安慰中,悄然加深。
温室里,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各自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被无法遗忘的记忆折磨,
一个被无法理解的异常困扰,中间隔着那杯渐渐冷掉的、甜腻的咖啡,仿佛一道无声的、冰冷的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