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一到,林夕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温室。
她没有等顾时韫,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一声“顾教授,我先走了”,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在他还专注于显微镜时,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室外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冲淡了温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却无法驱散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
那帧画面依旧顽固地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伴随着下午所有尴尬、沉默和无效安慰的细节,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疲惫的网。
她不想回家。
那个空旷安静的公寓,此刻只会放大她的孤独和难过。
她需要倾诉,需要宣泄,需要一个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和坚强的地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苏小悠的电话。
“夕夕?”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小悠活力满满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某个时尚活动的现场,
“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我啦?还是你家脸盲教授又闹什么新笑话了?”
小悠的语气轻松而戏谑,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热闹的世界里。
听到闺蜜熟悉的声音,林夕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堤坝瞬间有了裂痕。
她的鼻子一酸,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的苏小悠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边的嘈杂声迅速减弱,似乎是她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夕夕?”
她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说话呀!”
“小悠……”
林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哭腔,
“我……我能去找你吗?”
半小时后,林夕来到了苏小悠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小悠已经提前回来了,扔掉了高跟鞋,换上了舒服的家居服,素面朝天,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一开门,看到林夕那双明显红肿、写满了委屈和疲惫的眼睛,小悠什么也没问,直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温暖无比的拥抱。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小悠拍着她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哪个王八蛋欺负我家夕夕了?告诉姐,姐去帮你灭了他!”
这个拥抱和这句夸张的维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夕紧闭的心门。
所有的委屈、失落、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回抱住小悠,把脸埋在她散发着香水味的肩膀上,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任由泪水安静地流淌。
超忆症让她连哭泣都显得克制,因为她的大脑还在分心记录着:
小悠家居服柔软的触感,她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调,客厅灯光温暖的颜色,以及自己眼泪的温度和咸涩的味道。
小悠就这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她知道,林夕需要的首先是一个安全可靠的宣泄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夕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悠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塞给她一杯刚冲好的、甜甜的热可可,又拿来一盒纸巾放在她手边。
“现在,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小悠盘腿坐在她对面,表情认真,
“是工作不顺利?还是……顾时韫?”
一听到“顾时韫”三个字,林夕的眼圈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那杯温暖的热可可,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她如何满心期待地买了新外套,如何想象着他或许能注意到一点点的不同,到如何远远看见他和张老师交谈,看到他那个“自然又放松”的笑容,再到他如何“目光空洞地、像看陌生人一样”掠过她,以及下午在温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那杯“甜得发腻”的咖啡和“隔靴搔痒”的关心……
她的叙述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凌乱,但超忆症保证了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精确。她甚至能复述出顾时韫当时嘴角扬起的精确角度,以及张老师白大褂上一道细微的褶皱。这些细节被她痛苦地放大,成为指控对方“罪行”的证据。
小悠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担忧逐渐变为愤怒,眉毛越挑越高。
“我靠!”
还没等林夕完全讲完,小悠就忍不住爆了粗口,猛地一拍沙发垫,
“顾时韫他是不是有病啊?脸盲就能这么为所欲为吗?
那么大个活人走过去都看不见?他是瞎了吗?!
还对那个什么张老师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他根本不是脸盲,是心盲!
是眼瞎!”
她气得一下子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是随时要冲出去找人算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种男人不靠谱!
脑子里除了那些花花草草就没别的东西了!
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认不出来,他还谈什么恋爱啊?
回去跟他的显微镜过一辈子算了!”
“还有那个张老师!
没事穿个白大褂瞎晃悠什么?
显摆她工作努力啊?肯定是对顾时韫有意思!
故意的!”
小悠的愤怒直接而猛烈,带着她特有的护短和夸张风格。
她毫不留情地大骂顾时韫,将他的脸盲症直接等同于“眼瞎”和“心盲”,甚至开始迁怒于无辜的张老师。
这种不加掩饰的偏袒和同仇敌忾,虽然逻辑上经不起推敲,却奇异地给了林夕一种被支持和保护的感觉。
仿佛有人替她把内心不敢完全宣泄的愤怒和委屈,用最大分贝喊了出来。
“小悠,你别这样……”
林夕抽噎着,下意识地还想为顾时韫辩解一下,
“他不是故意的……他的病……”
“病什么病!”
小悠打断她,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