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看到进来的人是顾时韫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迅速被掩藏起来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期待,
但更多的,仍是这些天笼罩着她的那种疏离和冷淡。
“顾教授?”
她站起身,语气是公式化的礼貌,
“您怎么来了?是项目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她下意识地以为他是为了工作而来,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目前仅存的联结。
顾时韫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办公室的空间很小,他高大的身形似乎一下子让这里显得更加逼仄。
他的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掠过——他依旧无法清晰地记住她的五官,但那抹冷淡的神情却像冰针一样刺中了他。
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那枚树叶胸针,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针织衫。这让他心里又是一沉,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确认坐标。
“不……不是资料的问题。”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视线落在她桌面上摊开的一本植物学图鉴上,那是他推荐给她的参考书。
“那……您有什么事吗?”
林夕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顾时韫感到一阵难堪。
他擅长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擅长用最严谨的语言描述植物的奥秘,
但此刻,他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
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组织语言承认错误,而且这个错误还如此难以启齿。
他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开场白。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极其“顾时韫”式的方式——求证。
用细节去还原事实,就像他做实验一样。
“林助理,”
他抬起眼,目光尽量专注地落在她身上,虽然看的可能不是她所以为的“焦点”,
“我……我想请问一下,大前天下午,大概……三点到四点之间,你是不是路过生科楼和生态楼之间的那条小路?”
林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的超忆症几乎不需要启动,那个时间点的所有细节瞬间就涌现在脑海里
——阳光的角度、空气的温度、路边冬青树叶子的反光、以及……那个让她心头发冷窒闷的画面。
她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些,眼神里的疑惑变成了警惕和一丝受伤。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
“是。我那天确实路过那里。顾教授怎么会问这个?”
他怎么会突然提起那天?
难道他……注意到了?
不可能,如果他注意到了,当时怎么会……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顾时韫的心又沉下去几分。果然是她。
他艰难地继续追问,语气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仿佛在寻求一个关键的实验数据:
“那……那天你是不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
嗯……毛茸茸的……外套?”
这句话问得极其笨拙,甚至有些古怪。
一个教授,突然跑到助手的办公室,追问她几天前穿什么衣服?
林夕眼中的警惕更甚了。
她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觉得那天无视她还不够,今天特意来确认一下当时那个“没被认出来的陌生人”是不是她?
以此来佐证他的脸盲症多么严重?还是……?
一种被戏弄的屈辱感悄悄爬上心头。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声音变得更冷:
“是的。一件新买的外套。顾教授到底想说什么?”
她几乎要忍不住下逐客令了。
她的承认,她冰冷的语气,都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坐实了顾时韫的推测。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淹没了他。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什么迂回的策略了,他必须立刻说出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沉重而真切的情感,打破了办公室里冰冷的氛围。
林夕再次愣住,脸上的冰冷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错愕地看着他。
顾时韫向前迈了一小步,因为急切,语速加快了些,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条理,只是那份笨拙的真诚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我刚刚才想明白……
是周浩提醒了我……
那天,我是不是……
完全没有认出你?
我当时在和生态实验室的王副教授讨论数据……
我……
我的眼睛……
我的大脑……”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脸上露出痛苦和窘迫交织的神情,
“它只能识别熟悉的符号……
王副教授的白大褂是……
而你的新外套……
对它而言是全新的、未知的变量……
所以它……
它错误地把你归类为了‘不需要关注的背景信息’……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完全不知道你经过了……
更不知道你……”
他说不下去了。那种因为自身缺陷而伤害了重要之人的无力感和羞愧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下头,金丝边眼镜微微滑落鼻梁,露出那双总是睿智冷静此刻却写满慌乱和歉意的眼睛。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待着她的回应。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喧闹。
林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脸上的冰冷和警惕,在那句“对不起”和后续磕磕绊绊却急切无比的解释中,一点点碎裂、剥落。
原来……不是视而不见。
不是故意忽略。
更不是……对别人笑靥如花,却对她冷若冰霜。
是因为……一件新外套?
是因为他那该死的、无法控制的脸盲症?
她想起他此刻列举出的细节——“王副教授的白大褂”、“新外套是未知变量”、“错误归类”……这些充满了他个人风格(学术化、逻辑化)的解释词汇,古怪却又奇异地……无比真实。
她的超忆症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回放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他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王副教授和讨论的问题上。
那个笑容,也确实是针对某个学术提议的回应……
所以……
真的……
只是一个巨大的、可笑的、令人无比沮丧的……
误会?
因为她换了一件新衣服?
因为她那无法遗忘的大脑,将瞬间的画面定格、放大、反复咀嚼,从而衍生出了整整几天的痛苦和猜忌?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林夕的心头。
有荒谬,有释然,有残留的委屈,还有一丝……想笑又想哭的冲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这个在植物学领域堪称天才、此刻却因为她的一件外套而窘迫得像个做错事大男孩的教授,他低着头,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等待着她宣判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冰冷坚硬的石头,好像……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沉默还在延续。
顾时韫的心,在寂静中一点点沉向谷底。
她……不相信他吗?
还是无法原谅他这如此荒诞的错误?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她。
迎接他的,是林夕复杂无比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恍惚,有逐渐消融的冰霜,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柔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以……顾教授,你那天……是真的,完全没有认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