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我‘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
无法遗忘痛苦,情绪会因突然闪回的记忆而波动……
他觉得我像个定时炸弹,不够‘稳定’,最终选择了离开。
并且在离开后,还在某些场合暗示我的‘精神状态’可能影响工作的专业性。”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下来,仿佛耗尽了力气。
她微微侧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可能已经泛红的眼眶。
将这些深埋的、带着耻辱和伤痛的记忆说出来,并不容易。这甚至比承认自己脸盲,更需要勇气。
温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从喷雾系统滴落的细微声响。
顾时韫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她那令人惊叹的能力背后,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代价。
她记住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无休无止的、无法磨灭的负面情绪和创伤体验。
而那个叫陈锋的男人,不仅利用了她的能力,更在她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次在办公室里,她会对他的“忽视”反应如此巨大。
因为她的超忆症会将那一刻的伤痛无限放大、反复播放,与她过去所有被否定、被排斥、被伤害的记忆叠加在一起,形成难以承受的重量。
他也忽然理解了,她之前那种用剧本和虚构故事来“覆盖”或“重构”记忆的习惯——那是一种多么无奈又勇敢的自救。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微微低着头、肩膀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孩,忽然觉得,他们就像是两个在各自孤岛上挣扎求生的人,一个苦于无法记住,一个苦于无法遗忘。
一种深切的共鸣,超越了一切语言,在他心头震荡。
他向前一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他没有试图去碰触她,只是用他所能表现出来的、最温和、最认真的语气,开口说道:
“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大脑,是你的一部分。它不是缺陷,更不是错误。它是……独一无二的你。”
他搜索着词语,
“就像不同的植物,有的靠风传播种子,有的靠动物,有的甚至需要火焰才能萌发。
没有哪一种方式是‘错误’的,只是……方式不同。”
这个比喻或许依旧很“顾时韫”,但却奇异地精准。
林夕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着,语气更加坚定:
“那个利用你、伤害你的人,是他的品性低劣。他看不到宝藏的光芒,只抱怨盛放宝藏的容器与他想象的不同。”
他甚至难得地用了一个带有些许文学色彩的句子,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生硬。
“而且,”
他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敬佩,
“你很强大。你一直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和它共存,甚至……利用它创造了价值。
你的剧本,我看过一些,它们充满灵性和独特的洞察力,那绝不是简单的‘复制记忆’能达到的。
那是创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的工作,不是肯定她的“能力”,而是肯定她的“创造”。
林夕猛地抬起头,眼眶确实是红的,但里面闪烁的不再是泪水,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被深深触动的光茫。
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她的超忆症。
不是怪物,不是工具,而是……独一无二。
甚至……强大?
她更没想到,他会去看她的剧本。她以为他的世界里只有植物和论文。
顾时韫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学术腔,但内容却依旧温暖: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问题’或许……是互补的。
我无法记住面孔,但你能记住所有细节。
你被记忆困扰,而我……
或许能提供一个……
相对简单的‘记忆环境’?”
他说到最后,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又卡住了。
——互补。
这个词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林夕心中某个灰暗的角落。
是啊,他们一个记不住,一个忘不掉。
一个依靠细节识人,一个本身就是细节的宝库。
一个的世界简单到近乎单调,一个的世界复杂到近乎混乱。
看似极端对立,却又奇异地……彼此需要?彼此理解?
她忽然想起,和他在一起工作的这段时间,虽然也有误会和波折,但确实是她少有的、感到平静和……被“正常”对待的时光。
他不会用看异类的眼光看她,只会惊讶于她的效率,然后坦然接受。
他甚至需要她的“记忆”。
而此刻,他告诉她,她很强的大。告诉他,她的特质是独一无二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汹涌地冲刷过她的心田,将那些积压的委屈、孤独和自厌情绪,一点点融化、带走。
她看着他有些窘迫的侧脸,看着他不自然扶眼镜的手,忽然轻轻地、清晰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瞬间驱散了温室里最后一丝阴霾。
顾时韫惊讶地转过头看她。
林夕的脸上带着泪痕,但嘴角却扬起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顾教授,”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却明亮了许多,
“所以你手机里那个‘林助理’的备忘录,到底都记了些什么呀?”
顾时韫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