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韫赶到林夕公寓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他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链锁被拉开的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苏小悠警惕的脸,看清是他后,才松了口气,彻底打开门。
“顾教授,你总算来了!”
小悠侧身让他进来,语气急切,
“夕夕她……”
顾时韫的目光越过小悠,直接落在客厅沙发上的林夕身上。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惊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她旁边的茶几上,手机屏幕还在不断闪烁着新消息的通知光,嗡嗡的震动声像恼人的蜂鸣,持续不断。
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却静得让人心慌。
“我刚把她手机设成了静音,但那些消息……”
小悠无奈地指了指手机,压低声音,
“根本拦不住,电话也一个接一个,都是陌生号码,我接了两个,全是记者!气得我直接给她关机了!”
小悠说着,拿起林夕的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世界仿佛瞬间清净了一半,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顾时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林夕平行。
他没有立刻去碰她,只是轻声唤道:
“林夕。”
林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你来了。”
“我来了。”
顾时韫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锚定船只的巨石,
“没事的,有我在。”
小悠在一旁看着,眼圈有点红,她吸了吸鼻子,说:
“顾教授,你陪陪她,我再去给她倒杯热水。”
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刻意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顾时韫依旧蹲着,目光落在林夕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被巨大恐惧和委屈笼罩的气息。
他的脸盲症让他无法通过表情精准解读情绪,但他对林夕的“感觉”却异常敏锐——她的呼吸频率、身体的紧绷程度、甚至周围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无助感,都在告诉他,她正承受着怎样的冲击。
“那篇文章,还有那些评论……”
林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我都记得……一个字……都忘不掉……”
顾时韫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超忆症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刑具,那些恶意的、片面的、扭曲的字句,如同高清影像般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无法关闭,无法模糊。这种痛苦,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我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握成拳、放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
“我知道你记得很清楚。但你要记住,那些不是事实,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偏见。”
林夕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嘴唇因为被牙齿紧紧咬着而失了血色。
她看着顾时韫,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脆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没有抄袭……我和你……”
“因为我们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们与众不同,让一些人感到了不适。”
顾时韫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
“人性中总有阴暗面,见不得光,只能躲在匿名的面具后面发泄。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痛苦,让你自我怀疑。
如果你因此倒下,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的理性分析,像是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迷雾。
林夕怔怔地看着他。在她混乱不堪的世界里,他这种不带过多情绪、基于逻辑的冷静,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力量。
“赵主任……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
顾时韫继续说道,没有隐瞒,
“他也看到了那篇文章,很震惊,也很生气。
我向他简要说明了情况,保证我们的合作完全符合规范,你的工作成果是原创且极具价值的。
他暂时没有多说,但要求我尽快妥善处理,不能影响项目和学院的声誉。”
听到“学院声誉”,林夕的心又沉了一下。
她最害怕的就是连累顾时韫。
“对不起……都是我……”
“不要说对不起。”
顾时韫打断她,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是合作伙伴,也是恋人,遇到问题,共同承担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我们需要想的不是谁连累了谁,而是如何应对。”
这时,小悠端着热水走过来,放在林夕面前,自己也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愤愤地说:
“顾教授说得对!夕夕,你现在不能垮!
我们得想办法怼回去!
我刚才越想越觉得就是陈锋那个小人搞的鬼!
他肯定是看你们俩现在好,嫉妒得发狂!”
顾时韫看向小悠:
“陈锋?林夕的前男友?”
“对!就是他!
那个利用完夕夕就甩了她的混蛋!
现在是个有点名气的编剧,但人品极差!”
小悠用力点头,
“肯定是他向那个什么‘八姐’爆的料!他以前就知道夕夕的超忆症!”
顾时韫眼神沉静,没有立刻下结论:
“目前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
但无论幕后推手是谁,对方的目的是明确的。
我们需要证据来反击。”
“证据……”
林夕喃喃道,眼神空洞,
“我的记忆……算证据吗?”
“在法律上,单一当事人的记忆很难作为直接证据,尤其是在对方有意扭曲的情况下。”
顾时韫实话实说,
“我们需要更实质性的东西。
比如,你早期创作的手稿、构思笔记、时间线记录,任何能证明你创作过程独立性的材料。”
林夕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
她的超忆症让她能回忆起所有细节,但很多早期的纸质笔记在多次搬家中可能已经遗失,电子文档如果没有特意备份……
“我……我找找看……”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还有,”
顾时韫继续道,
“对方文章里暗示我们关系不正当,质疑项目伦理。
我可以向学院申请,公开项目的立项流程、资金使用说明,证明一切合规。
我们之间的合作,有正式的工作协议和邮件往来记录,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他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像在制定一个实验方案。
这种态度无形中感染了林夕和小悠,让她们从最初的恐慌和无措中,稍稍找到了方向。
“对!我们可以发律师函!告那个公众号诽谤!”小悠激动地提议。
“律师函可以作为一种姿态,但过程漫长,而且可能进一步激化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