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委屈、愤怒、无助、自我怀疑……
种种负面情绪像浓稠的沥青,将她包裹、吞噬。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从被子里传出来。
客厅里的小悠吓了一跳,立刻丢下电脑冲进卧室:
“夕夕!你怎么了?”
她掀开被子,看到林夕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夕夕!别吓我!你看看我!”
小悠慌了神,用力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但林夕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记忆炼狱里。
她猛地抓住小悠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语无伦次地喃喃: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我记不住……我要是能忘记就好了……”
“他说得对……我是个病人……我不正常……”
小悠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无能为力。
她知道,林夕正在经历超忆症最可怕的发作
——记忆闪回导致的情绪崩溃。
这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她想到顾时韫离开时的嘱咐,赶紧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小悠?怎么了?”顾时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教授!你快回来!
夕夕她……她情况很不好!
她在说胡话,浑身发抖,好像……好像陷入什么可怕的回忆里了!”
小悠带着哭腔急急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顾时韫沉稳果断的声音:
“我马上到。你看着她,别让她伤害自己。跟我保持通话。”
手机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解锁的声音。
小悠把手机放在一旁,开着免提,自己则继续紧紧抱着林夕,一遍遍重复:
“夕夕,坚持住,顾教授马上就来了,他来了就好了……”
林夕似乎完全隔绝了外界的信息,她的身体在小悠怀里僵硬而冰冷,呼吸急促而浅薄,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地呓语着,时而像是哀求,时而像是辩解,时而又陷入绝望的沉默。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小悠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引擎启动声和顾时韫平稳的呼吸声,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顾时韫的声音:
“小悠,开门!”
小悠几乎是扑过去打开门。
顾时韫站在门口,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跑上楼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实验室的白大褂,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
他一步跨进卧室,目光立刻锁定在床上蜷缩颤抖的林夕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痛、愤怒和无比坚定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与林夕齐平。
“林夕。”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稳定,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混乱的力量。
林夕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虚空。
顾时韫伸出手,没有去碰她紧绷的身体,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紧紧攥成拳、指甲已经陷入掌心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拳头。
“林夕,看着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顾时韫。”
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是他掌心熟悉的温度,也许是他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厚重记忆迷雾的一角。
林夕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顾时韫的脸上。
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迷茫和脆弱,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顾……时韫?”
她沙哑地、不确定地吐出这个名字。
“是我。”
顾时韫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地回望她,
“我在这里。你看得见我,对吗?”
林夕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似乎在努力将眼前的影像和记忆中的某个坐标对应起来。
几秒钟后,她眼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清醒的确认。
“嗯……”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顾时韫心中稍稍一松。
他维持着蹲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白大褂胸口别着的那枚铭牌,又指了指自己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用他特有的、依赖细节认人的方式,帮她进一步确认:
“对,是顾时韫。穿白大褂,戴眼镜,声音是这样的。”
这种笨拙却又极致真诚的“自报家门”方式,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林夕紧闭的心门。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泪水,而是带着一丝委屈和依赖。
“他们……都说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顾时韫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没有丝毫游移,
“我记得你工作的样子,记得你创作时的专注,记得你对待每一份资料的严谨。
我的记忆或许记不住太多人的脸,但它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真实而清晰。
我相信我亲眼所见的、亲身感受到的,胜过外界千万句流言。”
他的话,像坚实的基石,垫在了林夕不断下坠的脚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依靠。
顾时韫就这样蹲在床边,任由她握着,没有催促,没有过多的安慰,只是用他稳定的存在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为她构筑了一个暂时的安全港湾。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握的双手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崩溃的记忆回廊依然存在,那些痛苦的碎片也不会消失。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一双手,牢牢地拉住了她,没有让她彻底迷失在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