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
斜阳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角度,奋力穿透客厅那扇不算宽敞的窗户,将浓郁得化不开的金辉泼洒进来。
光线中,无数细微的尘埃无所遁形,疯狂地舞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末日前的狂欢。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夕特有的、奇异的宁静,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沉重得压在人胸口。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打破了这片凝固。
早已等在客厅的苏小悠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几乎是扑了过来。
她的脸上交织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一丝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期待,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林夕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
“怎么样?找到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眼神灼灼,仿佛要将那文件夹烧穿。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也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前,动作轻柔而又无比郑重地将文件夹放下,
那姿态,不像是在放置一叠纸,更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同时,也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部分千斤重担。
文件夹落在玻璃茶几表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找到了很多早期的手稿,还有……意外发现。”
林夕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起眼,看向身旁的顾时韫,寻求着某种确认和支持。
顾时韫对她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坚定,示意由她来讲述。这是一种无言的信任与托付。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外面世界的微尘和阳光的味道,也带着从旧日时光里翻检出的陈腐气息。
她开始叙述,语速不快,但异常清晰,将阁楼上的发现
——那些泛黄手稿所记录的灵感碎片,特别是那本植物标本集背后,关于陈锋如何赞叹并“利用”她记忆力的笔记,
以及自己因此被勾起的、关于那封几乎被遗忘的旧邮件的回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悠。
苏小悠听得极其专注,眼睛随着林夕的叙述越睁越大,瞳孔里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到最后,她几乎要激动地跳起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太好了!
这……这就是证据啊!铁证!证明陈锋那个王八蛋,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处心积虑地盯上你的记忆力了!
他早就没安好心!还有那个旧邮箱,我们还等什么?赶紧登录看看啊!里面一定有东西!”
希望,如同被禁锢许久终于找到缝隙涌出的暖流,
瞬间在三人之间传递、奔涌,驱散了连日来盘踞不散的、厚重的阴霾,让几乎冰冷的心脏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活力。
然而,
这缕刚刚点燃、尚未形成燎原之势的希望之火,还未来得及温暖他们冻僵的指尖,就被现实毫不留情地再次泼下一盆冰水。
小悠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忧虑和愤慨。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几个页面,声音低沉了下去:
“你们出去这段时间,网上……又爆出新‘料’了。”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顾时韫和林夕。
“看这里,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顾教授你以前参加学术会议时,嗯……因为脸盲症,几次认错人或者没回应别人招呼的小尴尬……现在被拿出来大做文章。”
小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他们说你‘缺乏基本社交能力’,‘连人都认不清如何能领导大型科研团队’,甚至开始质疑你的学术判断力和权威性……
说得有鼻子有眼,下面还有很多水军在带节奏。”
顾时韫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浏览着那些充满恶意和扭曲的言辞。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寒冰般的冷意。
这些陈年旧事,他自己几乎都已遗忘,此刻却被有心人精心挖掘、放大、歪曲,如同淬了毒的暗器,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
目的再明显不过——要将舆论的火焰彻底引到他身上,瓦解他们这个小小同盟最后的依靠和公信力。
“还有,”
小悠的声音更加沉重,她切换了页面,显示出一些行业内部的聊天群截图和通话记录,
“飞跃影业那边……
好像已经在私下接触其他编剧了,动作很快。
我们之前的一个合作方,刚才也在群里阴阳怪气……
而且,赵主任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没敢接,但他留了言,语气比上次更急更硬,说会议组委会顶不住压力了,要求我们最晚明天中午之前,
必须提交一份关于项目合规性及发言人情况的‘补充说明’,态度要‘端正’,解释要‘清晰有力’……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顾时韫作为核心发言人的资格可能不保,甚至可能被直接取消。
否则这个凝聚了他和团队无数心血的重大项目,将可能在舆论的风暴中搁浅,甚至成为业内的笑柄。
后面的话小悠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语意,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意森然。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这接连的坏消息冲击下,猛烈地摇曳起来,光芒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现实的压力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对手卑劣而有效的手段层出不穷,一环扣着一环。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林夕的目光,从茶几上那份沉甸甸的、承载着过去与希望的文件夹,
缓缓移到旁边顾时韫那张线条冷峻、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脸上,
最后,
落在小悠那张写满了担忧、疲惫,却依旧努力为自己打着气、强撑着坚定的面容上。
过去几天的混乱、崩溃、恐惧、无助、愤怒……
种种极端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被背叛的刺痛,被诬蔑的屈辱,被网络暴力撕扯的恐惧,以及对连累顾时韫和小悠的深深愧疚……
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在胸腔里翻滚、碰撞、积蓄。
最终,
这一切混乱的漩涡,定格在了不久之前,在父母家那间布满灰尘的阁楼上,顾时韫对她说的那句话上: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否认叶子的形态,而是向所有人展示,这片叶子是如何从一颗孢子,吸收阳光雨露,遵循自然规律,长成它独一无二的样子的。”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她心头的迷雾。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升腾而起,迅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
逃避、哭泣、崩溃、解释、自证清白……
这些她都试过了,或者一直在做,但结果呢?
只是让敌人更加猖狂,让自己在乎的人和事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敌人不会因为她的软弱而心生怜悯,只会变本加厉。
她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仅仅躲在顾时韫的身后,依赖他的庇护和谋划!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脆弱、迷茫和惊惶,
而是燃起了两簇冷静却炽烈无比的火焰,那光芒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和阴暗。
她看向顾时韫,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新生的力量:
“顾时韫,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
顾时韫和小悠同时看向她,都被她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如同淬火利剑般的锐利和坚定所震慑。
那一刻的林夕,仿佛脱胎换骨。
林夕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夹,轻轻拍了拍,动作间充满了珍视与决断:
“这些,是我们反击的弹药,是证明我清白的基石。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躲在角落里展示证据,只会被他们的声音淹没。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需要一场彻底的、公开的、足以扭转乾坤的胜利,才能粉碎所有谣言,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你的声誉,项目的未来,还有我的清白!”
她的目光扫过顾时韫,又看向小悠,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逻辑力量:
“陈锋的目的很明确,他想彻底毁了我,顺便拖垮你和你至关重要的项目。
他躲在暗处,用流言和污水攻击我们。
那我们就偏偏不躲了!
我们就正面迎战,在所有人面前,把他揪出来!”
她眼中光芒更盛,几乎要灼伤人:
“五天后的那个学术会议,不应该成为你的审判庭,也不应该是我耻辱的标记。
它应该成为我们的新闻发布会,是我们的反击战场!
那里有媒体,有关注此事的同行,有所有看热闹或者心怀叵测的人
——那是最好的,也是最终的舞台!”
顾时韫镜片后的目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