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哭啊,叶长枫心想。
但是我累了,哭不出来。
回到宫里后,叶长枫在蓬莱殿内待了一会儿,觉得心中不静,好生无趣,思索了片刻起身摆驾去了东宫。
东宫门前的小侍卫见叶长枫带着两个随从颠颠地打蓬莱殿过来,慌忙跪下行礼,“万岁”俩字儿还没喊出口,就被叶长枫给拦下了。
叶长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东宫内问道,“太子在做什么呢。”
“回陛下,”其中一个侍卫道,“太子刚才跟太傅念完了书,正在白鹭池中垂钓,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去靶场练骑射。”
“知道了。”叶长枫点点头,跨进了东宫高高的门槛。
李应栾坐在白鹭池中的一座亭子里,两只眼睛闭着,头一下一下地点着,面前放了根钓竿,鱼线末尾的鱼钩都没有伸进水里——很显然这家伙是在打瞌睡,流出来的口水都打湿了衣裳的前襟。
叶长枫看他这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轻手轻脚地上去捏住了李应栾的鼻子。李应栾哼唧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瞧见叶长枫笑嘻嘻地盯着他,瞪大了眼睛道,“皇兄!”
“若是困了回屋里睡。”
“没…”李应栾摇摇头,两道浓眉一皱,小大人一般地摇摇头,“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叶长枫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瓜,欲脱口而出的那些玩笑话此时也有些说不出口。叶长枫这辈子是不会有什么一儿半女,而且每况愈下的身体约莫也受不起“千秋万岁”的称号,于是他想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栾儿。栾儿是个聪明孩子,而且很懂事,给他这个不称职的大哥收拾烂摊子应该是再合适不过。
当年他也觉得自己是从老爹手里接过了烂摊子,现在却又要反手把烂摊子再打发给别人,多少叶长枫心里都有点愧疚。
我会不会有点自私了,叶长枫不止一次这样想。
但是他真得熬不下去了,纠缠了十几年,到最后叶长枫还是觉得,这地方不属于他。
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也不是一个好的剑客。混了这么久,叶长枫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长的失败者。
我得到了什么?叶长枫常常如此盘问自己。
——什么也没有。
“皇兄在想什么?”李应栾见叶长枫发愣,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了戳。
“啊?”叶长枫回神,“…想了点过去的事情。”
“皇兄给我讲讲吧!”
“啊…”叶长枫有些为难,他抓耳挠腮了许久,苦笑道,“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说了。”
三更天,叶长枫的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痒痒,而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楚。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了那枚冯之年交给他的银戒,就着床边的烛火静静地看着。叶长枫将银戒送到唇边轻轻碰了碰,戒指微凉,有点冷。
他突然很想杨远翎,十年以来从没有这么想过。
两个月前杨敛大挫西洋水军,天机阁所造魁甲舰将吞噬西南数载的洋蛮逼退了国境海岸线,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倾城相庆。
随捷报一同飞进长安的,还有杨远翎失踪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叶长枫没有哭,反倒很平静,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他在花园里不声不响地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一头如墨的青丝熬成了白发。
他还是没有哭,甚至一点额外的反应也没有。上朝时众人看到他满头的银丝,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叶长枫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两个月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杨远翎。可哪一天也没有今天这么想。
窗外夏虫的鸣叫声时远时近,断断续续的,衬得这个夜晚有点孤独。叶长枫盯着那枚戒指,又伸出了自己左手的小指,将两枚戒指放在一起,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明才三十四岁,叶长枫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哭,没有力气笑。
他吹熄了灯,借着月光赤着脚下床,走到书桌旁的刀架上,拿下了自己的两柄剑。
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碰过他的剑,再次握上剑柄的那一刻,叶长枫突然有些紧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着剑走出了蓬莱殿。沾着露水的青石板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脚心渗进身体里,叶长枫拿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一招一式,依旧存在他的脑海里,数十招下来,分毫不差。
可叶长枫却高兴不起来,他颓唐地把剑插在地上,微微喘着粗气,躺在了冰凉的石板路上,看着头顶浩瀚的银河。
当年那个能够飞跃星汉,不可一世的骄傲惊鸿,怕是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