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主登基已过五年,七月初七当天,叶长枫睡到日上三竿懒懒爬起来。
明知自己精力日渐不足,昨晚还缠着杨远翎闹了半宿。他醒了也不知道找正经事做,踩着木屐大喇喇出门来,攥把苞米咕咕咕喂鸡。
鸡吃得欢,挤兑在一块儿抢食儿,叶长枫看了一眼便不再感兴趣。他往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坐,借着正午日头的暑气发癔症,等着杨远翎回家。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隐隐飘起了花香,叶长枫倚着桌子抬头,心道再让这花开两天,下次落雨前摘点给杨远翎揉桂花糕吃。
自从在茫茫人海里把半瞎的杨远翎拾回家,叶长枫也在不动到处乱跑的心思,一心一意陪着他安心养病。俩人在藏剑山庄附近搭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自力更生,日子闲适清净,吃了睡睡了吃。有时鸡棚里的老母鸡多下了几个蛋,叶长枫还会喜滋滋挑上好的去隔壁看望大庄主。
杨远翎虽然眼睛不中用了,但是耳朵不聋,功夫也没丢。过上隐居的日子后,他时常会去再来镇的学塾里教小孩儿念书弹琴,有时朝去夕归,有时待上个把天才回来。叶长枫从不催他,但每天都会坐在院子里边玩边等,回来了最好,不回来也没关系。
东风摇曳,带动了头顶的云,还有开满繁华的槐树枝。桂花被风摇落了几簇掉在石桌上,叶长枫伸出手指头来拨弄着黄白色的小花,不由得想起了长安皇城内的那棵歪脖子老桂花树。
他有大半人生蹉跎在那方寸天空之下,有得有失,失比得要多。他留下诏书砸了皇印远走高飞的传说至今还在宫墙里口口相传,然而作为传奇的主角,叶长枫现在只想安静过日子。
过去的种种纠葛偶然入梦,但想想也就过去了。叶长枫感慨地叹了口气,思绪一转,又开始琢磨桂花糕的豆沙馅该怎么炒才香。
“三郎!”院子围墙外头有人叫唤。叶长枫起身开门,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半大少年来,手里还拿了个信封。
叶长枫尽管已过而立,但仍算个美人,模样长得俊俏年轻。他不喜欢小辈叫什么师叔师伯,显得老气,非要人家叫他的小名三郎。小家伙们起初叫不惯,可后来也顺嘴了起来。这少年是叶长枫师弟的徒弟,师弟在长安忙着看铺子,叶长枫便时常带着小师侄练练拳脚,玩鹰遛鸟。
“小声点,”叶长枫微笑,抬手在少年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鸡都被你吓跑了,下不出好鸡蛋来,拿什么孝敬大庄主。”他招呼少年坐下,倒了杯沏好的新茶喝了。
“这信是给我的?”叶长枫拿过桌上的信封,翻面看到上书的字迹,不觉微微一怔,沉默了半晌才道,”李绩来的信?“
“嗯,”少年牛饮,擦着汗点点头,“小师叔和李将军在朔州待了两年,本说今年要回来给你过生辰,孰料几个月前李将军有要务压身,走不开。小师叔也舍不得撇下他一个人回来,就写了封信给你。这不巧了,今天你生辰,这信刚好送到。”
“哦,”叶长枫不急着打开,将纸封扔到一边,转头问道,“我听说你昨天跑到扬州置办铁矿,去没去再来镇?”
少年是个灵光的,不等他再问就猜出用意来,接过话茬道:“去了去了,见着杨先生了。先生知道我提前回来,让我捎话给你,说他晚点一定回来给你过生辰。”
叶长枫笑了,“你这机灵鬼,知道了。”
...
正如师侄所说,傍晚杨远翎就乘着小船慢悠悠在码头停下了。他刚下船没有站稳,就被叶长枫抱了个满怀,沾上了一身桂花香。
“一天没回来,”叶长枫笑道,“想家不?”
扬州城里藏剑山庄不过半日路程,抬脚就到的距离。何况二人刚分别不到一天,叶长枫这样问未免太过腻歪,杨远翎也不笑话他,非常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答道:“想你了。”
短短三个字哄得叶长枫心花怒放,抱着他在脸上额上唇上亲了个够。
杨远翎看不着,伸出手来轻轻摸叶长枫的脸,知道他在笑,说道:“今天上树摘桂花了?这么香。”
“本说第一场秋雨前再摘,可闻着实在是好,就没忍住。”叶长枫咳了两声,又道,“回家回家,豆沙馅已经炒好了,面也和了,一揉一蒸晚上吃桂花糕。”
他在皇城里折腾出来的病根儿一直没好,半个月前杭州阴雨绵绵又没熬住生了场病,咳嗽到现在也没断过。杨远翎吓得不轻,可叶长枫本人却不在意,还打趣说咱俩就是破盖子配烂锅,病秧子看上了病秧子。
杨远翎不喜欢叶长枫爬高上低,听闻他又上了树,微微蹙眉略有不悦。叶长枫好说歹说才把他哄好,灶房里桂花糕上了屉,香气飘了十万八千里。
蒸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叶长枫非要在院子里吃饭,反正杨远翎分不清明暗,只会乖乖听他的调遣。他兴冲冲擦干净了石桌石凳,招呼着小师侄摆上酒菜和刚下屉的桂花糕。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挂了几盏叶长枫自己手糊的灯笼,照得还算亮堂,起码不会夹了菜往鼻子里送。
“桂花糕,龙井虾仁,糟烩鞭笋,砂锅豆腐...”杨远翎一闻就知道不是叶长枫这个三脚猫的作品,笑道,“自打跟了你,只有吃糠咽菜的份,几时见过这样的珍馐上家里的饭桌?”
小师侄在灶房忙活了半天,只顾着扒拉自己做的饭。叶长枫呸了一声,“贫的你,不想吃糠咽菜就别跟我过日子。”
他嘴上骂骂咧咧,却不忘了给杨远翎夹菜,“想吃哪个?”
“对了三郎,”小师侄风扫残云般地扒完一碗饭,边嚼边说,“晚上西湖有花灯会,还有乞巧节的小玩意儿买,你和杨先生去逛逛?”
“什么小玩意儿,也就哄你们这些小娃娃开心,外头买的能有我做得好?”叶长枫趁杨远翎不注意,偷偷给自己斟了一小盅酒飞快喝下了肚,咂着嘴说,“不过那花灯应该挺有意思,陪我看看去?”
杨远翎看不见,但既然叶长枫喜欢,他也就答应了,“好。”
他感觉到叶长枫手底下不老实,不动声色按住了叶长枫手腕,“病还没好,不能喝酒。”
“我去你的杨远翎,”叶长枫愤愤把酒盅放下,嘴里嘟嘟囔囔,“谁说你看不见,你浑身上下都是眼睛,还专盯着我抓现行。”
杨远翎闻声依旧神色自若,规矩地收了筷子拢袖正经道:“不盯你还盯谁?今日学塾有个孩子的娘又来给我说亲,听说那姑娘花容月貌,行端秀丽,我觉得甚好,不如我去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