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姐消息很灵通。”张源说,语气也听不出起伏。
“林阿姨介绍的?”陈停云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是。”张源承认得很干脆。“林校长很热心。”
“热心到把女儿介绍给你?”陈停云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双手交叠托着下巴。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林清川?”
张源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林小姐很单纯,也很可爱。”
“单纯?”陈停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冷意。“张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接近林涓,认识刘改火,这些,都在我们的‘合作’范围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但林清川,不在这个范围内。”
张源脸上的那点温和彻底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这难道不是最方便的方法吗?”张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接近林家,还有比接近林家小女儿更直接的吗?她心思简单,没有防备。”
“所以你就利用她?”陈停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利用?”张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陈小姐言重了。正常的交往,了解对方家庭,有什么问题?况且,我本来想找的是清泽。”他顿了顿。“但她。”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完全不搭理我。邮件不回,电话不接。林校长那边,也只有清川肯出来。”
陈停云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她被气笑了,盯着张源,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所以你就挑最软的柿子捏?”
“我的目的,你很清楚。”张源回视她,眼神同样锐利,毫不退让。“接近林家,接近刘家,弄清当年的事。至于方式。”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陈小姐,你利用我接近你父亲,利用我搅动扬帆这潭水的时候,考虑过方式是否‘干净’吗?我们谁比谁更高尚?”
陈停云的下颌线绷紧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不一样。”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陈扬,林涓,刘改火......他们都不无辜!他们手上都沾着东西!但林清川不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妈妈做过什么!”她的语速加快,眼神灼灼地盯着张源。“你恨他们,要报仇,我们是同盟。但张源,别牵扯无辜的人进来。凝视深渊,不代表你也要变成深渊!”
“凝视深渊…”张源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瞬间的失焦。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餐厅里轻柔的钢琴曲还在流淌,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但他耳边只能听到这句话了。
他沉默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杯中冒出气泡的啤酒,林清川那张天真、带着全然信任笑容的脸,和陈停云此刻冰冷锐利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激烈地冲撞。
利用她。她是林涓的女儿,是通往林家最便捷的通道。她那么单纯,那么好骗。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就能从她嘴里套出关于林家、关于林涓过去的信息,甚至可能接触到林涓自己都不愿再提起的旧事。这诱惑太大了。
但是......无辜?
张源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他想起第一次和林清川见面时,她亮晶晶的眼睛,像小狗一样毫无防备。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聊学校里的学生,聊她喜欢的书,聊她对未来的憧憬,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甚至不知道他靠近她带着多么肮脏的目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自我厌恶,猛地从心底窜起,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抬起头,迎上陈停云依旧冰冷审视的目光。他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了。”张源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低沉,更干涩。他没有看陈停云的眼睛,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盘几乎没动的牛排上。“我不会越过底线的。”
陈停云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几秒钟后,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记住你说的话。”陈停云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包。“账单我付过了。张医生,好自为之。”
她没有再看张源一眼,转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渐渐远去,融入餐厅柔和的灯光和背景音乐里。
张源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麻烦,给我一杯水。冰的。”
服务生很快端来一杯冰水。张源拿起杯子,冰块撞击着杯壁。他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冰冷的液体激得他胃部一阵收缩,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能让林清川成为他坠落深渊的垫脚石。他不能......变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压在冰水杯下,起身离开了座位。
走出西餐厅,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张源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