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察觉有人抬起自己的手脚时,陈恪行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浑身上下须软无力,脑袋像塞了棉花一样昏昏沉沉。霎时,他联想到老板娘傍晚笑吟吟送上的那碗秋露白,哪还不知自己是中了计。
原以为大周教化万民,偏远山郊也是民风淳朴,没想到却是刁民蛇鼠一窝,深夜拐卖良家少男。
意识涣散前,陈恪行在脑海中掠过千百种死法,又思及自己二十年碌碌无为,实在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悲愤交加间,彻底昏死过去。
没料到醒来后,眼前的场景更教他眼前发黑。
三五成群的彪形大汉将他团团围住,个个筋肉虬结,面目狰狞,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拆筋剥骨。
被药晕已经是倒霉透顶,醒来见这群凶神恶煞更是惊悚至极。
“醒了?”一个粗犷沙砺的声音自人墙后传来,“哪里人?叫什么名?”
陈恪行循着声音望过去,这群地煞竟还有个地魁星首领。
其他人凶归凶,至少都老老实实地站着,唯独他大马金刀坐在虎皮宝座上,一只脚嚣张地跷在檀木雕花条桌上。桌面绘着文曲星君版画,温文尔雅的老爷子抚须含笑,若叫原主见得文曲星成了匪首的踏脚凳,不知该作何想。
地魁星身材魁梧,即使在这群大汉中也是独一档的存在,赤着的上身纹了张血盆大口虎头。虎头猩红的獠牙与他阴沉的目光齐齐逼来,陈恪行只得如实应答:“在下方陵人,陈字从阜,名恪行。”
“方陵人……”地魁星皱了皱眉,脸色似是不虞,陈恪行心头打鼓,唯恐他下一秒就下令让小弟们撕裂了他。
他身前的一个大汉接话:“白老大,那处的官儿油盐不进,这人还留不留?“
“怂货,人都到我们秋阳了,怕什么怕!”另一人瞪了他一眼,不屑道。
“你……”那人回瞪他,面色狰狞:“你是忘记六虎了吧,他不比你高强?还不是……”
“住嘴!”
白老大猛拍扶手厉喝,二人顿时噤若寒蝉,缩成两只鹌鹑。
呵斥过后,那白老大似也意兴阑珊,挥挥手道:“都散了吧。白三虎,叫瑞儿来。”
众人应声散去,一个身量稍矮的人恭敬道了一声“是”,也跟着离开,不多时领进个裋褐打扮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步履轻捷,相貌虽不出挑,眉宇间却凝着股英气,让平淡的五官霎时鲜活起来。
这样的女子出现在匪窝实在是格格不入,陈恪行自她一进门就诧异地看向她。
触及他的目光,女子冷嗤一声,对白老大道:“哥,说过多少回,我不要夫婿,怎的又绑个人来?”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白老大却像蔫了气,轻声细语道:“瑞儿,我知道万平振死了你心里难受,不过终身大事也不能就因为他耽误了……”
白老大絮絮叨叨地说着,陈恪行渐渐拼凑出真相。
这女子名唤白瑞,是首领失散多年的妹妹,原是江湖闻名的侠女。前些年兄妹相认,白瑞劝兄弃恶从善,奈何白大虎经营白虎帮多年,岂肯轻易收手?直至去年东窗事发,惹上不该惹的人,遭官兵围剿,虽未覆灭,却折损惨重。白瑞的情郎万平振为护她而死,白大虎自觉亏欠,竟异想天开要拐人上山给妹妹解闷。
听到这,陈恪行暗暗吐槽,死了情人就另找一个,这白老大也是个不世出的人才。
果然,白瑞面容更加紧绷,终于忍无可忍道:“平振一世英豪,岂是你拐来的这些小白脸可比的?哥,你不要侮辱平振,也不要侮辱我!”
陈恪行被拐上山还要被骂小白脸,心中更觉郁闷,见两人僵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好心道:“白老大,在下一介文弱书生,确实配不上白小姐这样的女中豪杰,不妨听听白小姐自个儿的想法,总比自作主张强得多。”
“你……”白大虎瞪他,似要发怒,但见白瑞冷下来的脸,长叹一声,终是作罢,郁郁离开。
他离开后,白瑞踢了踢陈恪行被绑的小腿,漫不经心道:“想走吗?”
陈恪行忙点头。
“好说。”白瑞一笑,面容露出几丝狡黠:“你的衣裳是云锦织的吧,家底应当殷实?”
陈恪行惊讶于她竟然能看出这件看似朴实无华衣裳中的门道,点头道:“白小姐好见识。”
“那好,修书一封让人送三百两银子来,我就做主放你离开。”
三百两银子对于一个祖传的世家不过是杯水车薪,陈恪行正要点头,却听白瑞继续道:“且这笔银子,绝不能让你家人察觉是送往白虎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