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第一个发明那种显像纸，就是你说的‘实况照片’的人，他又是怎么知道……”阿邱出神地盯着渐渐变钝的铅笔尖，“……图画，‘应该’是‘可以’在平面上动起来的？”

“你是还在回味那句话：‘人创造不出没见过的东西’吗？”崔微蹙眉，“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我们的历史里就有一个叫牛顿的人，他获得伟大发现的契机，不过是被一颗苹果砸中了脑袋——”

说着，她手上却一顿：“但万有引力是本来就存在的，不是他创造出来的……你这个观察似乎——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就知道、就知道艺术家能够理解她！阿邱按下激动，把声线压低到“酷”的级别，趁机发出了正式的犯罪预告：“对吧？所以我觉得，我们洱鸾大陆人全都活在梦里。”

“想象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接着问铅笔，“没有现实依托的想象力，一旦发生，就象征着人类的进化吗？”

“还是说，按照某种规律，”纸面上铅笔跟着她的思路一起转了个弯，“是我们又回到那个‘节点’了？”

“坏啊，太坏了。”崔头也不抬地说，语调机械，像是在总结什么，“不光放你出来，还允许你独立思考。来吧我试一下让你打消这些念头：‘觉得’平面上的东西可以动起来，这么小的一件事，我们有关部门不觉得是坏征兆，可能你这个特例当小孩的时间太少，记性又不好，想不起来那时候的脑子里都在转着些什么了——这就是你大惊小怪的原因。”

“也是，很快不就投入到紧张的内融病防治工作了么。但我不觉得放了我有多‘坏’，就是坏你也不要当我的面说好吗——非要说的话，比较坏的是我这个结论，有关部门小姐，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自由只要能被识别，它就不危险了。”

“危险么，那也得看是对谁。”

“对帐篷外的人肯定很危险。不过崔斯特老师，听起来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你能用小时候的脑子来解释你现在的工作吗？”

“啥呀，想听你那个‘重要的是’要求这么高的吗？”但崔也没说不满足就是了，“首先，我掌握了一例有秩序的范本，以此为标准，到处去观察无秩序的现实，再把它们之间的区别附加到标准之上，假装那是同一个品种的变形，然后客户上当受骗，cha-ching，稿费到账。可以了吗？”

“所以，‘标准’就是有秩序吗？”

“差不多吧，如果万事万物都没有可被理解和预测的部分，那我们人类至今都还是缩在山洞里的独眼巨人，只有吃喝拉撒、狂吼乱叫等生理需求。”

“对吧，这就是人类需要启发的原因了。但启发又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启发只发给一两个人而不给多数人？为什么给了小A就不能给小B了？挑选被启发者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呢？比的是谁更有秩序吗？”

“不知道啊，你不妨想简单点，也许纯粹就是东部海岛海岸线低、上岸比较容易吧。”

“然后当上岸变得不容易时，我们所有人就都在魔法成果里了。”

崔叹气：“你这是突然想要弄死自己时的大彻大悟吗？”

“是啊是啊，‘来这一下’之前，我还在为‘这个世界凭什么不是人人平等’而难受呢。”

“现在你又改变想法了，因为你发现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诞生不了救世主，对吧？”

“对极了。那么有条路就值得被掰正了：赶快把大家从美梦中唤醒，才应该是救世主的工作。”阿邱总算把视线从铅笔上挪开，转向那个轻易就能创造阳光雨露、凶器、人类和龙卷风的恐怖艺术家：“以前有个名叫权橙的人就是这么被要求的。”

她揉了揉暂时没有被枪口对准的太阳穴：“别那样看着我，我也是刚想起来的。以前在信上，权朱也没少跟我倾诉他原生家庭的事，要是我也有原生家庭，我俩见了面估计就要抱头痛哭了，但当时我只能绞尽脑汁编些烂笑话让他忘记难过的事，而忘记是很难的，我的笑话也不好笑……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叫他以后找别人抱头痛哭去吧。哎，崔斯特老师，我问你个事，说来我妈也有远东血统，但她走得早，没经历过‘最后一日’，我也不清楚我复刻的三日极寒地狱有没有它强度的十分之一——最好没有，不然我又要得意了……就从利维坦上岸说起吧，他们的语言把我们远东人称为‘师术魔’，但根据我暗地里的调查以及回忆——哦这段回忆也来自我吃过的脑子，这颗脑子记得很多事，所以八成是真的——他们自称‘智人’，上岸是因为家园被毁，到我们这里‘探索新大陆’来了——但并不是为了占领它。很快他们和我们穴居巨人的后代打成一片，又怕我们被血缘上的同类淘汰，而根据他们的经验，淘汰方式一定会是血腥大屠杀——在他们那里，人人都掌握着一种什么什么蘑菇武器，杀伤力很大，于是屠杀速度还非常快；而导火索通常也只是很表面的，比如信仰不同的神，甚至只是肤色深一个度……后来，他们不光和我们通婚，还把他们专有的智慧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我们，方式是——‘有教无类’。照字面意思理解，所有的瓯瑞恩蒂斯人都接受了同等的启发，可我尤其搞不懂的一点是……为什么，只有你们一族提前预知到了‘最后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