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怎么料理入侵者还不是最要紧的,接下来这件事才是真的让豆子百思不得其解:在今晚之前,他的看法还是——邱小姐口口声声说什么前男友、空心病,但天地良心,他就不信在座各位都不觉得奇怪——以观众朋友对她的了解,邱小姐这颗脑袋真的能理解恋爱是什么吗?头一回听说“空心病”时,豆子还怀疑是她编出来膈应加百列的,因为在他看来,邱小姐的理想世界是一个黑白的花园,里面是一群过于友善的假人和一群过于听话的假动物手拉着手在灰阶彩虹下转圈,但她又清楚地知道现实世界和那个花园的氛围相去甚远,于是自我封闭、哭个不停;别人不怀好意地瞅过去,朝胸口,她呆头呆脑地瞅回来,朝教科书上“心灵的窗户”。
抱着这种想法,为了不在巨大的落差中摔死自己,她防御性地忽视人与人、群体与群体的之间差距,不合心意的一律打上“空心人”、“恶毒的狱卒”这类标签抛到脑后,所以也没机会习得一条常识:异性之间的桥梁,通常是带有征服欲和性意味的。
那么她能理解接吻这个行为是带有征服欲和性意味的吗?灾祸临头之前,豆子首先打个问号,谁叫这两者说白了就是动物性的表现形式,而邱小姐又不知为何非常在乎自己的人类身份、不太允许自己表现出动物性:饭也不爱吃,别的欲望实话说也看不太出来,生活中只会为精神世界的欲|求|不|满而发狂,比如,当她发现一些教科书上铁板钉钉的原则被轻易动摇的时候。
至于前任监管者口中那个女明星的目标,豆子倒觉得,她就是当了明星也不是奔着利益去的,她只图虚名,结局很可能就是花了大代价把罪大恶极的全民公敌斩于剑下,桀桀桀地笑着直起腰板,拒绝了实际的奖赏,背着最开始的行囊回到出发的地方,找到坚持待在她身边最久的朋友开心地宣布:世界和平啦,我也变成永远不会受欺负的大人物啦,现在我们可以坐在我的传记书堆上每天一起翻花绳啦!
从这点推理,她对满足自己的动物性毫无兴趣,于是她完全高分子性意味proof,而那段给她带来怨妇表演机会的失败恋爱呢,八成也和过家家差不多,单方面结束了过家家,还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搞不好,她才是被甩的那个,纯粹为了面子才模糊了真相……包括现在,豆子从那个管道相通的嗓子眼儿里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状似非要攀高但树下围着一群不看好她的冷笑家,于是憋着气往上爬、终于征服了一棵区区跟她一样高的树……的吭叽声,仿佛在说,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攀高,锯树的事我是不做的。
然而——
可笑不?全是假的。
也就是五秒之前豆子才确认,他从头到尾都受这些虚像所骗。结束了上述这段非言语猜想,时间不得不回到当下,他全身的血液和疾风的韵律一起往下涌:
好啊,翻了天了。反差真大呢想象与现实——啐,分明是逻辑与现实。邱珊你就是这样假扮成弃犬骗取他人信任的吗?公车上那副恐男的样子也是一出大戏吗?稍微靠近点就小题大做地推开也是表演的一环、暗中目的是铺垫眼前这件事吗?然后吻技还熟练得不符合人设,这就是你剥开人性后的真面目吗?
——甚至凑过来之前,还把碍事的发丝捋到耳后,留在外层的豆子动物一时联想起自己洗澡只洗下半截时咬着上衣低头的那种日常、熟稔、“没当回事”感。可接下去的分明是激烈、隐秘、充满了性意味的行为,她的表现是:没当一回事。
且不提不知从哪学来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吮吸-放开节奏,舌头也像海边的熟练技工,目标是撬开死蚌,左边嘴角撬不开就麻利地探到右边嘴角,在过程中融会贯通了揉的技巧,疏于锻炼——不止,没被千万次的实践锤炼过的口轮匝肌是无法达到这种境界的。仿佛抵抗着要把他拖入噩梦的怪物,豆子拼命瞪大了眼,从眼尾裂开的纹路几乎蔓延到了耳后,视野里一片鲜红,鼻腔中盈满了没品的工业酒精的味道、通过自我窒息拦在门外,可更为细碎的桃子味还是突破防线钻入体内——是从皮肤渗透进来的,主观意识却无法控制毛孔的开合。
回归一开始的话题:这个干什么都像过家家、一天到晚都在装小孩的成年女性,跟前面那位空心人的恋爱,竟是……附带着功能齐全的肌肤相亲、菌□□流级别的深度接触、以及交互式技巧锻炼地——认真谈的?
当然豆子也没生气,关他什么事呢你说是吧?只是他颇觉得前面做了番无用功、投入了一些沉没成本,此刻用力揉碎了一份人物小传、丢到火堆里烧成灰也还来得及。但不巧,纸张的一部分还□□在灰烬里,仔细一看,是有的人——扮演出的——能被皮囊牢牢留住的、璀璨的注意力——没有留着,没有,宝贵的初恋也没留着,从未被愚蠢的动物性污染过的人类之心也没有……就这样还肖想鸫?春秋大梦、照照镜子、撒泡尿、天大的笑话等短语随机组成无数句话填充在了这里。
这还不够,灰烬中又徐徐爬出了一条新线索:坚持帮爱丽丝·蜜丝缇说话的样子历历在目,总算大家都明白了,不是不可触碰的、身负巨大秘密的、从童话里走到现实中也能始终吸引他们目光的、悲伤的、圣洁的傻子少女,对她“恋”的这个世界抱有的天真期盼,而是……根本就是,荡|妇的潜质驱动着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替她的同类仗义执言。真没素质。
如果豆子真是会说出上段话的那种人,他在当下感到深深的被背叛——但幸好他不是,当然不是。他只是平静地打完了报告,平静地接受了新的推演路径:接下来邱小姐还要怎样?甩开又一位死活撬不开的空心人,揣着把用以残害全境第一真救世主的卸磨杀驴刀,头也不回地朝那条反派之路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