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专注，可就是太专注了，让人后背发凉，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薛舸途的脸生得端正，甚至可以说温和，额头光洁，鼻梁笔直，嘴唇薄而色淡。他微笑的时候，嘴角会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温和，

他明明站在阳光下，可殿里的人总觉得他身边的光线比别处暗一层，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留下一种淡淡的、阴凉的余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走进了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老屋，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积年的灰尘和潮气，可屋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皇上坐在案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回来？”皇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薛舸途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近乎无辜：“臣又不是戴罪之身，陛下为什么不愿意让臣回来呢？”

皇上冷哼一声，“不必装糊涂。”

薛舸途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皇上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臣这次回来，是想为陛下送一份大礼。”

皇上掀起眼皮，阴郁地看着他。

薛舸途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臣已经找到为陛下彻底治疗腿疾的方法了。”

养心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皇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薛舸途。而薛舸途也看着皇上，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他知道，陛下会心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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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京中一片热闹的时候，青阳侯府却一片死寂。

自从在族里藏书阁翻到十五年前那件隐晦的记载之后，谢翰池就陷入了一种反复犹疑的状态。关于皇室的记载藏在谢家历代归置的旧档深处，字迹潦草，谢翰池翻到那几页纸时，在藏书阁坐了一整个下午，手指捏着纸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薛舸途回京的消息。

谢翰池派人往小院递了帖子，请穆成林和朱镜辞过府一聚。帖子措辞客气，说许久未见，想请两个孩子到府上吃顿便饭。

当天帖子就被退了回来，穆成林让来人带话，说这几日要准备仙会小组赛，不方便出门。谢翰池看着被退回来的帖子，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当谢翰池出现在小院门口的时候，穆成林真是吓了一跳。

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山羊添草，听见叩门声，头也没抬地喊了声“来了”，拉开门看见来人，手差点被草料筐的边角割了一下。

谢翰池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不显眼的深色常服，没带随从，连车驾都没停进来，像是寻常串门一样站在那。穆成林愣了好几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赵妈先出来，把人迎了进去。赵妈平时背后没少吐槽谢翰池，说他跟穆芦雪那点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折腾。可说到底，谢翰池年少时时常出入宫禁，赵妈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些年眼看着他从一个清贵从容的世家公子变成如今这副偏执寡言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惋惜。她给三人倒了茶，又端了碟点心，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谢翰池进了堂屋，没有立刻落座。他站在廊下环视了一圈，目光从廊下扫到后院的羊圈，又落在墙角的石缸和架子上那只打盹的极乐鸟身上。

小院里很多地方已经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他记得这里从前是一处清静的别院，院里种着两株石榴，墙角有一口井，穆芦雪偶尔会在这里住上几天。如今石榴树没了，井也被填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活生生的、冒着烟火气的东西。

也是，有人住的地方怎么会一成不变。

一成不变的，从来只有荒废的地方和死去的人。

他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等穆成林和朱镜辞在对面落座之后，谢翰池又确认了一遍四邻无人，才开口。

这次他没有打哑谜，也不绕弯子，直接给两人讲起东陵国的历史。

约二百年前，东大陆尚无“东陵”之名，仙洲亦未浮于海上。彼时天下灵气稀薄，修士最高不过元婴，合体、渡劫已算传说。凡人、低阶修士与极少数大能混居杂处，没有统一王朝，只有割据的诸侯与宗门。

如今的东陵京城一带，彼时叫作“祁岭”，是一片连绵的山地，山势不峻却绵延百里。山脚下散落着几个不大不小的诸侯国，其中最强的一个叫“成国”，祁岭的灵脉就攥在成国手里。

这个时代灵气没有现在充沛，而且分布不均，祁岭灵脉在当时算中等偏上，埋得深，品位也不稳定，时不时能挖出好东西，更多时候只出些寻常矿石。

成国无力独吞，便拉了几个小国合伙开采，约定按股分成，因此祁岭矿场从一开始就是多方势力盯着的一块肥肉，谁都想多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