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时大厦出来，我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感觉眼睛酸涩，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为什么会如此难受？因为曾经的少年长大后便不记得我了？还是因为知道了他早已结婚生子的消息？

也对，于我而言只是几天的时间，但对他来说却是完整的十八年。从青涩到成熟，从少年到男人，他用十八年去成长，铺就自己的人生轨迹，也自然可以用这些时间去遗忘。何况，那短暂的相处于漫漫人生而言本就不值一提。

对，不值一提！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本就不该相交的两条线不过是回归了正轨。

回到程家的时候家里没人，程玥发来信息说他有应酬，“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螺蛳粉我买到了，在橱柜上层。”

也不错，屋子里没人的时候最适合吃螺蛳粉了。我于是搬来小板凳，这个程玥把东西放这么高，到底是防丁婶还是防我呀！

自己煮一碗香喷喷的粉，姑且先让琐事随风，嗦粉快乐。

“这什么味儿啊？”是丁婶的声音，她跟着程母回来了。

程母倒没像丁婶那般一惊一乍，她瞥了眼我的粉皱了皱眉，然后吩咐丁婶把窗户打开通风。

我知道像她这样讲究的人不会懂螺蛳粉的快乐，因此过去几年我总是忍了又忍，即便在店里吃了也担心衣服上沾了味，就绕着别墅区跑上四五圈才敢进门。但今天，我倒是不想在乎了，眼见着她上楼，便重新坐下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粉，收拾好锅碗，我就回到自己房间开始修改论文。这时，门被敲响，程母推门进来，对我说：“程玥喝了酒，你去接他一下吧。地址发你了。”

奇怪，她不让司机去接却要我一个拿了驾照没摸过两次车的人去，肯定不是单纯接人这么简单。

“好啊，我这就去。”那我就去看看她想让我看的内容吧。

高档餐厅，美酒佳人，原来程玥说的应酬就是和蒋思楠共进晚餐。也对，两家人极力撮合的联姻，只怕坐着火箭都会嫌进展太慢。看样子，他们聊得还不错，至少从程玥的脸上没有看到抗拒的神情。

但真正有问题的人好像是我，毕竟在亲眼目睹那种画面的情形下，我竟没有生气，取而代之的只是唏嘘，程母作为长辈竟然跟晚辈耍这种不入流的伎俩，是想让我跟程玥闹脾气然后两看生厌，还是赌我有“自知之明”，懂得知难而退？

于是，我在他们没有看到我的时候转身离开，然后给司机老王打电话，让他来接程玥，自己则是回了程家。

如我所料，程母就在门口等着，见我一个人她不觉轻轻一笑，看来是不想装了。

“你都看见了？”

“嗯，如果是阿姨想让我看见的，那确实是——看见了。”既然如此，我也何必继续装乖巧？

“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叔叔的态度了？”

“阿姨屡次明着暗着点拨我，又让丁婶直言不讳，我要是再不明白就真的是智商堪忧了。”

“那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自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是不知阿姨想要我怎么做？”

以往温顺乖巧的小白兔居然开始龇牙，程母的眼中闪过惊讶，转而如释般地挑了下嘴角，“你忍很久了？”

“彼此彼此。”好吧，摊牌！

“既然如此，我也不兜弯子了。我们已经给程玥选定了结婚对象，你就不要再抱任何侥幸心理，趁早和他划清界限。我会送你出国，以你的聪明才智相信未来会有不错的发展。你和程玥从小一起长大，应该知道他是个孝顺孩子。如果你非要赖在他身边，我和你叔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程玥夹在你和父母、家族利益之间，他会越来越烦，你们的感情也会因为争吵慢慢消磨掉。到最后，他必然会回归正确的轨道，而你会一无所有还白白浪费了大好青春。相信阿姨这个过来人，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人生赌在男人身上。所以，聪明如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永远不要把人生赌在男人身上。我觉得阿姨说得特别对。只是，你们为什么不能允许我和程玥在一起这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呢？”

“门当户对的道理不用我跟你讲吧？现在的你除了模样不错，成绩不错，还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漂亮女孩满大街都是，比你学历高学校好的本科生更是一抓一大把，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和程玥结合你能带给他什么价值？你们现在好，不过是他念旧，等他见多了世面就会明白究竟什么才是适合他的。”好啊，想PUA我？

“你这么贬低我，我爸爸知道吗？”提到爸爸的时候，她的眼神明显一怔，于是我紧跟着继续道：“还是，你忘了当初对他的承诺？”

不过是诈一下，她的表情就越发不自然起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闪躲藏着心虚。

我于是趁势追击，“阿姨，我爸爸他即使在牢里也念着你们往日的情分。我今天还去看他了，他问我什么时候和程玥结婚，说要吃喜糖。”

她在发抖吗？我明明也没说什么呀？难道我的猜测不是捕风捉影，程家和我爸爸有过什么约定？说不定还和当年的案子有关。

“你爸爸还跟你说什么了？”她慌了。

“没说什么。就是关于我和程玥的事，说虽然你们过去商量过亲事，可时间已经久远，现在主要还是看我们自己。如果我不喜欢，他也不会逼我。毕竟，我是他最宝贝的女儿，一切都以我开心为主。”

“小步啊，其实阿姨也是为你好。你和程玥从小一起长大，身边没有其他异性，所以彼此才会觉得只有对方。以后步入社会，见识的人多了，就会发现其实你们并不合适。程玥吧，就算浪费个几年，三十岁回头依然不晚，可你要是陪他浪费几年可就……”

“阿姨，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爸爸破产，我就配不上你们程家了。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事关两个家庭。我不要祈求来的爱情，也不要不被祝福的婚姻。这些年住在程家，承蒙照顾，就如你所愿当作回报吧。我会离开程家，离开程玥。今天，我就先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