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茶苑回来后,萧檩似乎将“家里的小辈”这个身份真正落到了实处。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萧屿然带在身边,参与一些不那么核心、却足以让他接触边缘的场合。有时是看似寻常的商务晚宴,有时是某些特殊“朋友”的私人聚会。
萧屿然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沉默地观察,飞速地吸收。他学着萧檩的样子,收敛起所有不必要的情绪,用平静无波的眼神打量周遭,从那些隐晦的对话和细微的动作中,拼凑出信息碎片。他惊人的领悟力和记忆力,在这些场合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往往萧檩只需一个眼神,他便能领会其下的深意。
萧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在无人处,会提点他一两句关于人心揣摩或局势判断的要诀。那种感觉,不像父子,更像……师徒。
然而,当视线转回日常,转回萧屿然那个“高中生”的身份时,一种微妙的割裂感便出现了。
萧檩开始更多地过问萧屿然的学业。他会检查他的作业,过问他的考试成绩。而萧屿然交上来的成绩单,总是徘徊在中游,不上不下,与他表现出的惊人智商全然不符。作业也做得敷衍,看似完成了,细看却漏洞百出,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糊弄。
起初,萧檩只当他是心思未放在学习上,毕竟他带他接触的那些东西,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吸引力远胜于枯燥的课本。他严厉地训诫过几次,萧屿然每次都低着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但下一次的成绩,依旧毫无起色。
直到一次偶然。
萧檩深夜从外面回来,经过萧屿然房门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见萧屿然伏在书桌上,似乎是睡着了,手边还摊开着一本高三的物理竞赛题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思路之精妙,甚至用到了不少大学才会接触到的知识点。
萧檩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轻轻拿起那本题集,翻看了几页。不只是物理,旁边的数学、化学,甚至一本被他压在抽屉最底层的、关于密码学基础的原版著作,都留下了清晰而深入的阅读痕迹。那些笔迹,与学校里交上来那些敷衍了事的作业,判若两人。
萧檩放下书,目光落在趴在桌上熟睡的萧屿然身上。少年睡得毫无防备,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呼吸清浅。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线条,与白天那个在他身边、眼神锐利地观察着黑暗世界的“小辈”,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萧檩心中翻涌。是惊讶,是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小子,一直在伪装。
伪装成一个平庸的、不上进的学生,或许是为了降低某些人的戒心,或许是为了逃避过于瞩目的关注,又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笨拙的自我保护或叛逆。
萧檩没有叫醒他。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他许久,然后伸手,关掉了台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他动作极轻地将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在替他掖被角的时候,萧檩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因为触碰而亮起,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萧檩带他去海边,他偷拍的萧檩的背影。夕阳将男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孤独而挺拔。
萧檩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默默将手机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餐时,萧屿然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下,有些心虚地不敢看萧檩,含糊地解释自己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萧檩将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语气如常:“嗯。以后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