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人轻拉缰绳,用脚跟蹭了一下马肚,马儿随即往旁边让了两步,轻松挣脱了蓝梦玉的手。
白驴看蓝梦玉要去抓这个马,也仗义的很,从人群中冲出来咬住马尾巴就不松嘴,四蹄使蹬地驴头后仰,使劲的往后拽。
青袍人:“I*^#%ofs^$@)HD、&”
蓝梦玉:【?】
青袍人叽里咕噜跟她说了一大句话,蓝梦玉一个字也没听懂。。。
【这说的是汉话吗?】
见她表情空白,没有反应,青袍人认定了她是个听不懂人话,但看起来没什么恶意的蛮人,遂也不再试图沟通,只是准备打马离去。
这时候白驴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驴的力气还是比人要大得多,被驴咬住了可就不是往旁边轻轻让两步就能挣得脱的了。青袍人夹了好几下马肚,奈何马尾巴被驴咬着,一走就疼,只能不断原地踏蹄,把青砖石地面踩的哒哒响。
背上青袍人一个劲的催,后头驴一个劲的往后拉,旁边还有人叽叽喳喳的叫着要抓马鞍,这匹高头大马在周遭了围攻下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再也忍不住了,冷不防朝后头尥了一蹶子,挣脱了两个烦人玩意后打了个响鼻,低着马头直直朝前冲了出去。
身后跟着的一大溜马和一长串人,见青袍人冲了出去,也都纷纷跟上,几乎擦着蓝梦玉踏过。马蹄滚滚掀起一阵烟尘,不一会,一队人就飞速消失在了蓝梦玉的视野里。
蓝梦玉只能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那条跟随着马蹄一上一下的,在人马的空隙里若隐若现的毛尾巴。
蓝梦玉着急了,想骑驴去追,就又伸手去拉驴缰绳。只是刚才大马尥蹄,白驴差点被踢死在当场,马蹄铁擦破了白驴的眼皮,吓得白驴那双淡蓝色的玉石驴眼里蓄满了泪水,坐在地上叫的撕心裂肺,难听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下一瞬就要背过气去。
它都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蓝梦玉却只想着自己的事。今天不仅没有回头安慰它,还要转身骑着它接着去追那匹差点把它踢死的马,这让它的心里气极了,根本不愿意配合,拧着缰绳几乎把蓝梦玉拽了个跟头。
城门口那些笔直的汉人兵终于围了过来。
“啥地方来个蛮匪!敢勒辣街浪撒野骚扰过路人!拨我捉起来!”
“还有地浪个白毛妖怪!也一淘拨我收脱!”
一群披着布甲的兵不由分说,上来就劈头盖脸给了蓝梦玉几棍子,蓝梦玉脑袋刚好,后背又挨了打,疼的她也直掉眼泪。
“勿是!我有路引!我勿是蛮匪!”
“搿个人是啥人!我要寻伊,我有事体要寻伊!急事体!”
见人手里的长棍,白驴也知道场合不对,马上收了声,也不怪叫大哭了,窝在地上把驴耳朵和驴尾巴收的紧紧的,淡蓝色的眼珠一直盯着蓝梦玉,盼望着蓝梦玉能来救它。
只是蓝梦玉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汉人兵根本不听她说话,左一棍子右一棍子打得她晕头转向,只能抱着头缩成一团。
就这样,蓝梦玉在第一次见识汉人的城池的短短几天之后,又飞速的又见识了汉人的大牢。
*
她在大牢里蹲了三天,期间无论怎么叫喊都没人理她,也没人告诉她要被关多长时间才能放出去,甚至没人跟她说她还会不会被放出去。
蓝梦玉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圈养起来的动物,而不是一个人——每天有人来给他半碗稀粥,铲走弄脏的稻草,余下的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不过滋扰行人不是不是个大罪,且她身上别说凶器了,连个防身用的器具都没有,不能定性为匪类。更让人意外的是蓝梦玉随身的包袱里确实有路引,并且盖了处州府的大印,不算是一般的野蛮子,也不好赶出城去。
于是在蹲了三天大牢后,她又被当做一个当街发了精神病的疯女人,放了出来。
蓬头垢面蓝梦玉牵着被打的有点瘸的小白驴,漫无目的的走在杭州的街上。
从狱卒那要回来的包袱里,干粮和小半块腊肉还在,但刘府尊手下的人给的一大串钱不见了。她去问,狱卒指着她跟身边的其它狱卒笑了两声,一脚把她踹出了门。包袱里原本小心放着的两根鸟簪被踩的扁扁的,大体还能看出来是个簪子,不过再怎么拨弄都不会动了。
真的很可惜,两只银燕动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啊。
为什么要踩扁它呢,如果想要银子的话,把它们拿走就是。
蓝梦玉坐在街边,趴在小白驴身上,掉了几滴眼泪。
她太渺小了,太无助了,孤身一人在这座偌大的城池里,只看她的衣服就有九成九的人把她当做不会说人话的野兽。她不知道青袍人从哪来,要到哪去,她甚至不知道青袍人要往哪个方向走,因为无论你要往什么方向走,都总得要走凤山门前头这一截笔直的大道。
寨子外的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大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日头渐暮,爹说过,杭州这样的大城里,晚上都有宵禁,不许行人逗留。
被发现宵禁后还逗留在街上,是要被抓起来的。
在城外还能睡在草窝里,可到了杭州城的里头,她今晚应该睡在哪里呢?
这里的每一块地方好像都有主人和用处,有车道,有商铺,有人家的宅子,道路纵横交错,沿着走下去,道路深处,一间间屋子的后头,还有一间间屋子。
可就是这么大的城池,这么长的道路,却没有一个人和一头驴可以栖身的地方。
虽然她和小白驴只需要一个不大的草窝。
她有点想家,有点想她爹,想吃她爹做的乌米饭了。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去。
她大概找不到宝石了。
随着人最多的方向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蓝梦玉身边的人逐渐少了起来,街上少了小商小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高过人脑袋的院墙。
蓝梦玉不知道这是哪里,回头看了几圈,墙东头和墙西头的路长的一模一样。
她也分辨不出来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又走了几步,蓝梦玉远远看见道边摆放了一只巨大的石头雕的兽类,不知道是什么兽,她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野兽。
扁脸圆鼻子,皱起的眉毛下是一双往外直凸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有尖尖的牙,还长了一脑袋圆形的大包,嘴里含着一颗光滑的石头球,有五个指头的大爪子下还踩着另一颗雕刻着花纹的石头球。
石兽的旁边摆放着几个石条,用凿子大致凿成了四方形,凿的不很精细,表面上还有很多凿子留下的条状痕迹。
这几块石条高度合适,正好够人坐着歇息。
她猛地感到累了。
蓝梦玉爱干净,有地方能做的话她还是尽量不愿意坐在地上。
揭开包袱,她拿出里边有些脏了的米饼,用一块还算干净的衣服擦了擦,坐在石条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吃。
这三天在牢里只能喝稀的几乎不见米粒的米汤,她的确饿坏了,自己吃的狼吞虎咽,也不忘给白驴掰上两大口。
今天汉人一把小白驴还回来,她就立即检查了驴腿上的伤,又摸了摸驴肚子——驴腿没什么大碍,但肚子确实是瘪的,看瘪的程度,至少有两天一点东西都没吃了。
汉人当人没那么好心,抢了她的驴,还能记得帮她喂驴。
米饼在来的路上已经吃下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这些要省着吃,不能吃的太快,否则她就连回家都是问题。
蓝梦玉吃了三四块,就把剩下的又放回包袱里包好。
“哎!叫花子,去去去,滚开点,眼乌珠瞎脱啦?看勿出搿是啥人家府上啊?”
一个穿着灰黄色布衣的男人打开石兽旁边的一扇巨大的木门上的一个小门,探出头来向这边喊道。
门上还有门?真稀奇。既然大门本身就能打开,何苦还要在上边修一扇小门?既然人进出都走小门,那把门修的那么大做什么?
蓝梦玉低头鼓捣着她的包袱。
“哎!听不听得见滴,讲你啊!你人话语听不听得懂滴?”
蓝梦玉左右看了看,发现整条道上出了自己竟然一个行人都没有,不仅没有行人,四下连鸡鸣犬吠也听不见,端的静悄悄的。
四周再没有别人了,这黄衣的男人只能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我勿是叫花子啦,我就是坐嘚这里歇歇脚,这里有一块大小刚刚好的石头。”
“啥个大小刚刚好滴石头啦,搿是我家府上的上马石,是我家府上摆嘚自家门口的,你阿当是野地里自家生出来的啊,也不看看搿是啥地方,眼乌珠戳瞎的啊。”
黄衣男人一听不知怎么忽然来气了,大步走过来拉着蓝梦玉的衣领,把她粗鲁的从石头上拽起来指着石兽旁的大门上的门额,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说道:
“你勿晓得搿里啥地方,字总认得滴啵?认勿来我读拨你听,你看好,搿三个大字,从右边往左边读,念‘方’‘伯’‘第’。”
蓝梦玉也看向门额,跟着念:“方-伯-第……”
随后一脸茫然的扭过头问黄衣男人:“是啥个意思?
黄衣男人:?
蓝梦玉:?
黄衣男人无奈了,心想这次出门还碰上傻子了,秉着不与傻子多计较的宽容态度,连态说话的语气都放缓了几分。
“你就记牢,整座杭州城里,只有一家好叫‘方伯第’,就是我俚府上。搿府里头呢,住的就是整座杭州城个‘搿个’。”
黄衣人伸出大拇指,竖起来放在蓝梦玉眼前。
“掰个是啥……?”
黄衣人彻底无语了,松开蓝梦玉,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顶大个!搿个就是顶大个意思!布政使你听过没?搿府里向住的就是整个江浙顶大个官,布政使胡大人!”
【胡……胡……胡!】
“胡藩台!搿搭住的是勿是胡藩台啊!”
“啊对对对,你勿是晓得滴嘛,搿里就是胡藩台府上。诶?晓得你还敢、”
“我要寻胡藩台!让我见见胡藩台呀!”
对啊!胡藩台,她竟把丽水城刘府尊手下的人说的话全忘了!
她在丽水城,刘府尊手下的人曾跟她说过,关于宝石的事,全都报给杭州的胡藩台府上就好,不要跟他多说。
这就说明胡藩台也知道宝石的事。
她来杭州就是来找胡藩台要宝石的啊!
现在宝石在一个青袍人的身上被拿出了杭州城,胡藩台肯定知道这个青袍人是谁,要往哪去!只要知道去处不就好办了?她有小白驴,任凭世上多远的地方,只要驴蹄子能到的,她花些时间总能追过去。
要找到胡藩台,宝石就还能找到!
有些事就是这么巧,你觉得唾手可得,它却擦肩而过。你心灰意冷了,它就自己撞进你怀里。
黄衣人被这一出给逗乐了:“寻啥个胡藩台,你个叫花子儿也想寻整个浙江个布政使大人啊?想得倒美。要不是你坐嘚我家门口挡住我家门面,你连我都望勿着,还想望我家老爷?下辈子嘞。”
“好嘞好嘞,我看你脑子勿大灵光,还是个女人家,勿来跟你多计较,牵牢你搿只白毛畜生快点躲远点。”
黄衣人扔下蓝梦玉,转头回了小门里头。
“诶!等一歇!”
*铛
蓝梦玉起身追了上去,可惜木门在蓝梦玉鼻子前三寸的地方合上了,除了留给她一鼻子灰,什么也没留下。
“等记!开开门呀,我真当有要紧事体要寻他!”
蓝梦玉上前去用手不停拍门,见门上有大铜环,更是把铜环敲的邦邦响,没人理她,她就一直固执的敲,越敲越大声,大有一副不给她开门她就不走了的架势。
她敲的太厉害,里边的黄衣人也没有好脾气,忍了一阵子见她不肯走,还赖上这座宅子了,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棒子推门出来,就要打她。
“勿生气!我有银子个~”
这句话很有用,黄衣人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但一看见蓝梦玉掏出两只又细又小还全瘪了的银簪子,黄衣人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搿也好叫银子啊!臭叫花子你也敢耍我!奶奶个腿,杭州知府见了我也不敢无礼,你个臭叫花子居然敢嘚我家门口放肆!”
“勿是,勿是呀!我啥辰光耍过你啦。是丽水城个刘府尊叫我过来个,我是景乐县来个大,我有宝石个要紧事体,要当面禀报胡藩台!”
蓝梦玉挥舞着自己手里的路引,穿黄衣的门房接过去一看,就是一张处州府开的通行路引,没有什么其它特殊的,如果说唯一一点特别的,那就是上头盖着的不是处州府的大印,而是处州知府刘广兴的私印。
宝石。
黄衣人在布政使家门口当了这么多年的门房,马上从眼前的女叫花子嘴里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近半个月,有操着一口百越口音的贵客在府中住下。贵客未报姓名,只是举手投足间叫人明显能看出来久居高位,身后随行二百余人,各个轻装,不带行李,光是他瞧着,几乎全员都是行伍出身。
两百个兵和两百匹马,有大案重案要查的钦差出访也就是这个排场了。
叫他往里头递了贴子,没过一会,胡大人就亲自出来迎接了贵客,叫贵客一干人马在府中最大的正院住下,又特意嘱咐府中下人,一应伺候务必妥帖周到,贵客身份贵重,不可怠慢。
贵客据说是王府的使者。
云南的王府,够得上做胡大人府上贵客的,除了手握重兵权势极盛的镇南王府,不作他想。单看这样大的排场,这位贵客甚至有可能是镇南王钦派的。
镇南王啊……说是异姓王,在云贵一带比皇帝也不差什么了。
贵客住下的第二天,府上就出去了一拨人往处州府送信,光送信还不够,老爷又差人去了一趟全参议家里,全参议老母亲的寿也不过了,叫他堂堂四品参议官亲自带人骑快马往丽水城跑了一趟。
丽水可是个穷乡僻壤,异族扎堆的鬼地方,谁能想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呢?全参议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十天时间打了个来回,回来时还真往府里献了一样宝贝。
有丫鬟隔着门缝偷偷看过,说是一对流光溢彩的琥珀色宝玉。
丽水、宝石……
门房的表情微变,手下也逐渐缓了下来。
蓝梦玉见状,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好老爷,行行好,帮忙替我往里通报一记!”
*
云南的天多变,一山一天气,十里不同天,蓝梦玉好不容易算是走到了昆明旁边的归化县边上,再有十几里就要进昆明界了,不想被大雨困在了这座破庙之中。
走了一个多月,她跟着的商队终于穿过十万大山,到达了这片群山的腹地。
她从杭州城出来,一路跟着汉人商队行至曲靖,心中不得不感叹佩服——汉人确实有招子。
载着货的一队人马,走的竟然比她自己骑着白驴还要快不少,她自己少不得要走上三两个月的路程,人家连人带车马还驮着货,竟然只用了一个月脚程。
汉人的酱菜也有说法,就是普通的萝卜胡瓜,用酱一腌,吃起来竟也不输给腊肉。东家说她的腊肉都糟烂了,不能再吃了,要拿一小坛酱菜跟她换,她还很是可惜,吃了一口酱菜才发现自己占了大便宜。
只是要进人家的商队,她自己又没有盘缠干粮,吃人家用人家的,自然就要给人家干活卖力。
她自己要负责煮饭,守夜,饮马刷马,收拾马粪,遇上窃贼她要放声大叫,遇到土匪了她也得顶在东家前头,替东家挡刀。白驴也有活干,它的蹄子上钉了掌,比一般的驴能走更多路,驮更多的货,这么好的一头大牲畜,商队自然不忍心让它空着。
不过白驴从出生起就没遭过这样的待遇,它是个公子哥脾气,蓝梦玉又很宠爱它,让它驮的货物多了,别说驴不愿意动,就是蓝梦玉自己也不太答应。
于是商队只能象征性的让它驮了一些不重但很占地方或不能压着的细软物品。
一路有说有笑,虽然很累,但不难过。到了曲靖,商队和蓝梦玉不顺路了,她就把白驴牵上,离开了商队,独自踏上了去昆明的路。
朝夕相处一个月,她和商队的人处出了感情,她虽然见识浅些,但待人真诚,又肯吃苦耐劳,人也机灵,很得东家的喜爱,离别时东家特意给给她留了一大包的干粮和一些酱菜,顺便帮白驴换了一下蹄铁。
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只能拿出一只被踩扁了的鸟簪,又勉强大致捏回原样,送给了东家。
蓝梦玉心中被汉人留下的阴影在这一个月的路上消散了许多。好人坏人哪都有,看来汉人也并非都是凶神恶煞之辈。
蓝梦玉想,她会想念这位东家的。
除了酱胡瓜,商队送给她的另一份最大的礼物,就是官话。
没错,官话。
蓝梦玉自己以为自己的汉话说的很不错了,爹教给她的她都学了,跟汉人说话也能听懂,在寨子里已经是难得的双语人才。
但没想到世上竟然不止有一种汉话。
爹教给她的话竟然不是所有汉人都会说,不同地方的汉人有都有自己的汉话,他爹是杭州来的,所以教给她的汉话就是杭州话……嗯,顶多算是江东话。
而那天的青袍人跟他说的就是官话。听胡藩台的意思,这官话还带着极重的百越口音,青袍人以为自己说的是江淮官话,实则都快云南成特色百越官话了,胡藩台听了都有点难以沟通。
怪不得她一个字也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