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角落偷听,闵渊从一开始就知道。
此人看巧姑姑向阎蕊发难,呼吸微窒,心音惊动,看到闵渊来打圆场了心音又平缓下来,听着到不像有恶意的。是以闵渊也没丢什么东西出去打人,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听着,等巧姑姑走了,才开口叫人出来。
巧姑姑统管内府,私底下看见什么提点两句,就当没看见也就算了,只要是有两个人同在的,偷听上官训话和窥探内府钱帑,她们俩全都跑不了罚。
一个身穿杏黄色女官服制的年轻女人从台阶后钻了出来。
“阎姐姐,我不是有意偷听。我是看长史姑姑把你拉出去,脸色不太好,才跟了过来。”
“玉儿,是你!你是真的胆大。”
女人小步走上前,给两个人分别行了礼。
“玉儿见过掌籍姐姐,见过将军。”
找到一个。终于找到了一个。
蓝梦玉的眼里开始放光。
在王府里溜达了一个月,悄悄打听了很多女人,却不想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她从破庙跑出来,不敢在附近逗留,冒雨漏夜开始赶路。没有商队带着,她一个人走的磕磕绊绊,又走了大概三天,用刘府尊给开的路引,进了昆明城,才找到传说中的镇南王府。
王府的规模,突破了她对宅子的所有想象。与其说这是汉人的王居住的大宅子,不如说这像是个小一些的城池。
也不是很小,她在周围看了一圈,这座大宅子大概也不比整个景乐县城小多少了。
这就是汉人的……王。
王的上边还有皇帝,皇帝的宅子要比王的宅子还要大……
蓝梦玉震惊的搓了搓驴耳朵。
她的一间屋子床占了大半,大概七尺长,两尺宽。汉人的王,宅子有一座城池那么大,那大概屋子也要大的可怕,汉人的王得睡多大一张床呢?最少也要十尺长,十尺宽吧。
青袍人闵冉是镇南王身边最得力的心腹,那自然也应该住在王府里。可王府守卫的不是一般森严,墙角没有吊篮,大门也不认路引。
该怎么进去,这个问题又深深困扰了蓝梦玉。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自己当丫鬟卖进王府。丫鬟不算人,相当于主人家的物件,有些一辈子都不能离开主人家。
她的目的是找到宝石,但光找到没有用,还得能带回去。如果她也被困在汉人的王府了,那就没有意义了,相当于魔下里不仅丢了一对宝石,还丢了个活人。
哦,还有一头活驴。
小白驴打了个喷嚏,摇了摇头。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当天下午,蓝梦玉正发愁的蹲在王府东边的街上啃干粮,眼瞅着一个中年男人向她迎面走来。
“哎,你不是汉人吧?”
“啊,我不是,我是从魔下里、”
“不是就行,看你这样,也会说官话是不是?”
“嗯……我只会一点点。”
“会写字吗?”
“这个会,我爹教过我!”
“行,那你想不想进王府当女官?”
“什么?我能进王府了!我想!我想!”
“好,那就你了!这样异族的人数就够了,嘿嘿,真是好运气让我在这碰到一个”
男人接着小声嘟囔道:“天天叫我找什么异族女官,我上哪找那么多又会说官话又不是汉人还要会写字的女人去啊。这不是纯折腾我呢吗!”
“等等,那我的驴怎么办!”
“府外东头有文史处,那有放骡马的地方。你就在府里先住三个月,学了规矩,自然要出府去文史处办差,这期间你的驴就先放在那吧。放心,有人养着,饿不死。”
就这样,蓝梦玉挥泪告暂时别小白驴,作为这一批的最后一个女官,被稀里糊涂的招进王府,住进了鸾仪殿的芳宁馆。
在外边看着已经大的惊人的王府,走进里边,才能真的体会到它的华贵,和幽深。
王府是真大啊,别说整个王府,就是一个鸾仪殿,每天进进出出,都有认不完的人。要是没有个线索,在这么多人里一个个去贴近了找宝石,无异于大海捞针。
蓝梦玉有时忍不住想,这么多人,每天得吃多少东西?光挑粪就得几大车吧?那岂不是有刷不完的马桶?
要是当初没有招女官这么一说,一定得把自己当丫鬟卖进王府……搞不好她现在就得天天和堆成小山一样的马桶为伴了。
想到这,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宝石大概在王府里,可到底在谁手里,这又是个问题。
她横跨三省追了一路的青袍人闵冉,在王府里到是无人不知,很好打听。听说他是王爷的亲兵禁庭卫的最大的长官,王府后殿里最尊贵的老太夫人的亲侄子,在王爷面前十分得眼。
蓝梦玉现在是女官了,说是女官,可她也不是个官。只是在工作内容上跟王府里的丫鬟们有些区别,才叫个‘官’,要论行走自由的程度,她还不如大多数丫鬟。
这让自出生以来就一直无拘无束的蓝梦玉狠狠失眠了几天。
王府里规矩森严的很,像她这样刚入府的女官,只能待在王府的后殿,准确的说,没有管教姑姑的允许,她不能擅自离开鸾仪殿的范围。
而青袍人,闵冉,他是禁庭卫的长官,听其它丫鬟们说,禁庭卫的人都只会在前殿活动,不会到后殿来。
她和青袍人按理来讲只有一墙之隔,可就是这一堵墙,好似一道天堑,比几千里山路还无可撼动的拦在了蓝梦玉的眼前。
要让她跨过这道墙,在王府这个去解个手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时蓝梦玉想到,这个闵冉,他是府里最尊贵的闵太夫人,鸾仪殿之主的亲侄子。既然是亲侄子,那总要跟姑母来往走动吧?禁庭卫不会轻易来后殿不代表青袍人闵冉不会来。
于是蓝梦玉就趴在鸾仪殿门口,不嫌丢人的天天给人行礼问安。
左一个安好,又一个吉祥,就这么问了好几天,磕头磕的她脑袋都晕了,总算让她等到一次这位长官来拜见姑母。
她如获至宝,赶紧凑上前去行礼。
一段时间不见,青袍人换了一身衣服,身上原本低调的青袍变成了一身十分亮眼的朱红色武袍,领子上绣了漂亮的花样。腰上的革带和毛尾巴还在,皮靴则换成了一双上边有很多复杂花纹的布靴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本穿青袍时就很细的腰肢,换了这身朱袍后更显得挺拔了,配上修长的四肢和宽宽的肩膀,更衬得整个人都健硕精神。
这次他只戴了一顶没有帽檐的乌纱帽,没有阴影遮挡,蓝梦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跟她之前猜的一样,五官深邃,鼻梁高挺,骨相本该是那种看起来很凶的,可却偏偏长了一副圆下巴,和圆圆的鼻头,眉尾短而钝,眼睛也是圆圆的,眼角微微向下。
跟小白驴长得有点像?总之是一副让人怕不起来的可爱长相。
再次见到闵冉,蓝梦玉有两件事感到遗憾。
第一,闵冉的周身没有看到七彩光晕,这就意味着宝石已经不在他身上。
第二,闵冉好像已经不记得她了……
宝石不在闵冉身上,那会在哪里呢?蓝梦玉再次展开了思考。
能指挥的动禁庭卫庶长去不远千里到江浙布政家里的,大概只有那位传说中的镇南王殿下。如果宝石不在闵冉的身上,那很有可能是闵冉已经把它献给了这位汉人的王。
王爷不常来后殿,她没有机会得见,但宝石有一对,如果她没猜错,那雌石,一定在一个女人身上。
她家是守石人,她当然知道宝石都有什么用。娘经常给她讲一些她家祖传的故事,其中有八成以上都是关于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
于是她开始接近所有有可能跟王爷有关的女人。
老天助她,让她一来就住在了鸾仪殿的芳宁馆里。鸾仪殿是中殿,管教的姑姑教过,这里是王爷的妻子,也就是王妃居住的地方。
她开始打听王妃去哪了。
这一打听不要紧,王妃身上的故事,让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宝石的用处。
据府内的姑姑们说,当今的这位王爷,不仅文韬武略样样过人,忠孝仁德贤名远扬,还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子。
王爷曾经有一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王妃。
王妃入府,与王爷恩爱非常,二人行走出入,都常在一处。王爷为了王妃,拒绝了所有献进王府的美人贵女,偌大的王府后殿一直空置,有没一个妾室侧妃。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王妃入府四年,迟迟没能诞下子嗣,心中忧愁无比,王爷虽然过继了养子放在王妃膝下,可养子终究比不得亲子,没能让王妃舒展愁眉。
一日,王妃携侍女出门,前往城外山上寺庙祈福,祈求菩萨保佑,让她能为王爷诞下一子,却不想回程天逢大雨,王妃被困在了山上。
王妃因为思念王爷,心中只想快些回府,因而带上侍女,决定冒雨下山,可怜红颜薄命,大雨引来了水山崩,王妃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得知王妃的死讯,王爷大为神伤,整个人都憔悴了下去,堂堂的王爷,为了王妃素服百日,阖府上下,百日之内,不食酒肉,不奏舞乐。
王妃逝去至今,王府中殿也没有一位新的主子,府中中馈,都是由长史巧姑姑管着。
情深至此,在满天之下都能称得上是异类了。
好巧不巧,就在最近,王府里来了个跟死了五年多的王妃同名同姓,长得也几乎一模一样的锦衣卫千户,复姓慕容,单名一个毓字。这事在王府里传开,大家都说是死了的王妃回来了。
这就对了啊!
蓝梦玉十分肯定,宝石的另一半就在这个慕容千户身上!
趁着中秋大宴,府里的人在这一天可以不分贵贱尽情同乐,女官们也被允许前往秀洸园宴饮,蓝梦玉在秀洸园里一通好找,总算是趁着人多水浑,接近了这位慕容千户。
幸亏人在外宴,没有进飞鷉楼内,要不然就凭蓝梦玉一个刚入府的三等女史,是万万见不到锦衣卫的千户大人的。
可是王爷怎么会把如此相爱的王妃放在外宴呢?
不管了,这不重要。
蓝梦玉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对,凑上前去又是斟酒又是搭话,什么伉俪情深啊,什么久别重逢啊得对着慕容千户一通恭维王爷和王妃之间的深情。
“你大概是找错人了。”
慕容千户说。
搭讪没有成功,她好像说错话了,慕容千户的态度变得比一开始还要冷淡,并且仔细看了一番,慕容千户的身边也没有七彩光晕。
她竟然想错了,宝石不在慕容千户身上。
不是这个人。
更糟糕的是,那位传说中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的镇南王,竟然在王府的中秋大宴上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