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让他生厌,这里的人让他恶心,木恬胸中的烦躁难以压制,他想杀了这的所有人,然后赶紧离开。
但经过几番尝试后,木恬颇有些颓丧的发现:他好像被困在这了。
这伙疯兵确实久历沙场,装填火铳快的吓人,放的火药量也完全不考虑自己手里铁质奇差的火铳会不会炸膛。
分坐在锅边的小百来个人,手里拿着火器的就有三十来个,且都不太在乎同伴死活,装填好了的三眼铳朝着人堆就崩,崩到自己人了也会兴奋的尖笑。
有一个炸膛了的被崩没了半张脸,反而笑得最大声。
除了木恬以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这一血肉飞溅的过程。
木恪也在笑,只不过他不会像他手下的疯兵一样一边笑一边不知死活的冲向木恬。
他还算聪明,知道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金贵,不肯以身涉险。他会在木恬身后的盲区端着他的枪,一边看着木恬像砍瓜切菜一样用剑把他手下的兵砍的不成人形,一边不出声的只把嘴角咧到脸侧。
直到确定木恬被火铳崩的失去反抗之力了,他才会冲出来,骑在马上,给败势已定的木恬补上最后一枪。
直到这时候,木恪才会放心的笑出声来。
木恬坐在锅边,手里端着骨碗,耳边又响起木恪那像太监一样的笑声,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又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恶心的差点把自己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木恬低头用余光四处扫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那个红衣的身影。
他似乎只在木恬濒死的时候才会出现,沉默的从天而降,用一种显然非人的姿态撕碎所有会动的东西,然后再把木恬拉回这口汤锅之前。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到底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这样一次次的摁着木恬坐回来,就好像在用行动告诉木恬,‘你做的不对’。
木恬又看回自己手中的骨碗。
木恬不愿意往这个方面尝试,但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只要不把里头的东西喝下去,无论是把汤倒了还是拿着碗发呆,最终都会引来这群疯兵的围攻。
这碗汤,大概是个入伙考验。
只有面露饥渴的把这碗汤喝下去,你才算是一同堕落的‘自己人’。
木恪,他的二哥。木恬对这位常年在军中,几乎不怎么回府露面的二哥印象一直不算坏——武人家中骁勇善战的人,总是受家中小弟弟的尊敬的。
闵渊回来说木恪死了,木恬还沉默了许久。
从前这位二哥每有什么军功了,又斩获了蛮首多少颗,他的生母金夫人都要到鸾仪殿来走一圈,细细数着,并给李妃一些似有若无的脸色。她也会拉起小小的木恬,必也得从木恬口中获得一句‘二哥威武’,‘人中豪杰’,才肯罢休。
木恬当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嫉妒,只是看着金夫人对自己儿子的军功战绩如数家珍,感到胸口酸酸的,有一股没由来的生气。
但没人搭理他,这股子气也很快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木恬强压住心中的那一股躁动和怒火,仔细打量每一个人手里的武器和坐位。
要是有一副扎甲就好了。只要有一副外套了铁板甲的重扎甲,不,不要铁板也行,只要有一副普通的铁扎甲,情况就能有所缓和。否则以肉身空手硬怼火器,还是在十五步以内,木恬的速度做不到在火药装填完之前把所有端着三眼铳的人都杀光。
更何况后头还蹲着一个一直盯着他,准备随时上马扎他一冷枪的木恪呢。
正面硬战不是办法 。
木恬也尝试过直接逃跑,可是他没有马。跑远了三眼铳就不是问题了,但背身逃跑相当于在骑兵面前完全放弃抵抗,他的二哥枪法不错,□□也是一匹好马,把后心暴露在这样的人枪下,让木恬又被那绛红色的人影拉回到锅边接了一回汤。
这样下去岂不就得一辈子蹲在这个锅边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找到那个红衣的人影,再不济,他也要回春禧殿。
春禧殿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嗯,被他拴在树下呢。
木恬把木恬转向了右后方,那里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是这伙疯兵预备好了的‘粮草’。
开膛破肚把里头的东西都掏干净,把腌不透的皮剥掉,去头去蹄分切好,撒上厚厚的粗盐防腐,再用麻草杆子包起来隔绝阳光。在云南的大山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概都这么处理猪肉。
处置得当的话可以放很长时间。
头被分开保存,穿在一起集中挂在两匹马背上,没做什么防腐的处置,看起来不像是军粮。
大概在军中功曹那,这些头还另有妙用。
板车上的麻草包堆起来有半人多高,板车后头还拴着三个小的,看起来最大的有七八岁,最小的一个四五岁差不多。
七八岁的那个已经懂事了,光着腚趴在麻草包上,双腿之间沾满血迹,哭的嗓子哑了哭不动了,只是有气无力的管麻草包叫妈妈。
用的汉话。
恶心……禽兽!
木恬气的胸口发闷,鼓的耳膜生疼,两股战战,一股冲天的怒意涌上心头,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来。
他自己孤身一人冲阵尚且屡战屡败,若是带上三个半大孩童,则更加是一点全身而退的希望都没有。
他不是银枪将,这里也不是长坂坡。他身上无甲□□无马,手中只有一柄轻剑。剑是好剑,但改变不了它是一柄剑的事实,剑刃利则利矣,却实在是脆,砍不了几个人刃就全卷了,变作一把废铁,不堪再用。
可能唯一好一些的就是随着自己被红衣的人影拉回汤锅前,背上的剑的刃口也能跟着一起复原。
对方人数近百把自己团团包围,不仅披甲执枪,手中还有火器。这样的处境之下,他不能单凭一股意气用事,无论有多大的火气,首先得忍耐……
木恬正要从板车上收回目光,就看见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发着抖,用一种好似沙漠中的人看见水源一样渴求的眼神望着他。
……
不行,他忍不了!
木恬再次暴起,决定擒贼先擒王。
木恪是这伙人的领头将,木恪死了,搞不好这伙疯兵也会四散而去。
拔出背上的剑猛然一跃,不管身边的疯兵,直直朝木恪冲去,抓着他还没来得及上马的间隙,一剑迎着面门劈上。
木恬这桌子掀的太突然,毫无预兆,速度之快让木恪闪躲不及,更来不及招架,只能在生死关头拼尽全力侧头,付出被削掉了小半边脸和一只耳朵的代价,堪堪让开了这本来劈碎他脑袋的一击。
木恬发出了一声怒吼。
“哈!”
剑光顺势而下,狠狠劈上肩锁,这一击很漂亮,干净迅捷,没有多余的动作,锋利的剑刃带着一股巨力砍开肩甲,直切胸腹,就要将眼前的人一分为二。
剑切入皮肉让血流如注,看似一击已然得手,然而很快木恬就发现大事不妙。
卡住了!
木恪穿的是扎甲,锻打钢片做成的扎甲,又厚又结实,跟在内层只镶着一层精薄的铸造白铜片的布甲可不是一回事。木恬手里的轻剑刚砍穿肩甲劈断锁骨,就卡在了上头!
木恬迅速发力,猛的向后顿身,用寸劲抽刀。
然而木恪也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当然不可能坐着不动等木恬拔刀,木恬往外猛抽剑柄,他就也跟着往外泄力,这一下子木恬没拔出来,木恪的腰刀趁机出鞘,随着大吼一声势如破竹,连砍了三刀,生生把木恬逼退了下去。
周围的疯兵围了上来,十五步开外所有手里有火铳的人,不管是三眼铳还是鸟铳都开始填装火药,一番血战后,木恬又坐回了锅边。
木恬无奈了搓了搓脸。
短打长,想骂娘。剑是好剑,但让他拿着这个跟长枪三眼铳去干,还是有些难为人了。
木恬端着汤碗,眼眶有些发红的看着板车后边栓的三个小的,刚才看向他的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吸引了木恬的注意。
仔细看着,这小孩,怎么长的有点眼熟啊……
木恬缓缓起身,在周围疯兵不善的目光下端着碗走到了小孩身边,用手摆弄了两下小孩的脸,看的更仔细了些。
“小孩,你有名字吗?”
小孩立刻死死抓住了木恬的裤腿,满脸都是对生的渴望。
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不太懂什么是活着,因为他们还没接触过死亡,没有意识到死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人越老才越怕死,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死,会因为一些在心智成熟的人看来怎么都好无甚所谓的事情,轻易的断送自己短暂的人生。
然而这个小孩的眼神不一样。他太想活着了,展现出了与自己年龄不符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强烈的求生欲。
他知道什么是死,也看出来木恬的眼神和这里的其它人都不一样。
这个最多六岁的小孩明确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木恬,有可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于是他死死的抓着这跟稻草不放。
“你叫什么?”
“我有名!我叫……卢……卢真!”
……
【?】
【卢真????】
【闵渊的爱徒卢真????】
木恬发现自己一直没弄清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到底是谁?!】
木恬反手卸下自己背上的剑看了一下,剑鞘用破布条子缠的严严实实,看不见样式,抽出剑一看,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赫然刻了两个大字。
沉渊。
没有金缮的,完好无损的,沉渊。
*
木恬又被绛红色的人影牵着坐回汤锅前,端着碗,心里不住的天人交战。
他知道了,他知道红衣的人影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确做错了。
他要想的不应该是离开锅边。
按照卢真的年龄倒算,他被那个红衣的人影带回了元德六年左右,此时被关在春禧殿的七王子木恬,今年刚满十五。
而他的目标不应该是逃出这块地方。
沉渊剑在他身上……元德六年,正是他的二哥木恪不幸战死的年份。
他应该做的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谨慎胆小,无论走到哪身边都有一群疯病围着的木恪,合情合理的不幸战死。
闵渊没跟他说过这些,木恬也没仔细问过,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剑。
目前为止,木恬还没想出来任何可行的办法。
又鉴于,庆安九年末,镇南王殿下刚给卢真卢将军以军功累封了骁骑营副将的大官,合理考虑计划里至少也要救下眼前这个五六岁的小孩,不能让他在元德年间就过早夭折。
这更离谱了,他眼下连自己活着都保证不了。
闵渊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先不考虑小卢真的死活,单说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木恪……在疯兵堆里显然是不现实,若要是能叫他不骑着马,木恬和他单打独斗,问题到是不大。
可要把木恪跟他手下的疯兵分开,单独找个没有旁人或至少旁人都可以灭口的地方,就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得先取得木恪的信任。
他得完成入伙仪式,喝了这碗肉汤,成为‘自己人’。
木恬看着手里的汤碗,拿着靠近嘴边,腥腻难言的肉味漫进鼻腔,激的人生理性的反胃,不知道汤里是什么或许还咽的下去,搅过大锅后再来喝汤,木恬只闻了两下就忍不住干哕了出来,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一脸上。
木恬又一次坐回了汤锅前。
不行,他喝不下去,真的喝不下去。死也喝不下去。
抢上一匹马,走吧。木恪的身边就有一匹好马,跑的飞快。不能拿剑去劈砍,那就找机会冲过去,从没有护喉甲的地方下刀,一剑斩首,也未必不可行。
上一次已经很接近了,木恪的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木恬飞身劈剑他甚至来不及用手臂格挡,只是仗着那一身的好扎甲,才在木恬迅猛刚烈的一剑下捡了一条命。
木恬也不是吃素的。
下一次,木恬就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虽说木恬不善使轻剑,适应了几下也逐渐顺手起来。一次不行多来几次,杀人夺马,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沉渊剑的主人本尊来,想必更是轻松。
他实在是喝不下去那碗汤。
要跑吗?夺了马就能跑得掉吗?跑了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要放着三个小的在这吗?他们现在还活着,但他们能活着大概只是因为活的更新鲜点而已,他们不会活太久。
王子恬怎么办?二王子恪被人一剑砍死了,跟王子恬被关在一起的命大无比的侍卫忽然消失,会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如果他现在跑了,王子恬也必死无疑。
木恬现在还没死,那就说明,闵渊……没选择跑。
木恬端着手里的汤碗,强忍着恶心,面上丝毫不显的,还是把碗凑到了嘴边。
木恪在盯着他呢,自然点,尽量自然点。
他需要获得木恪的信任。
只是喝一口肉汤而已,又不是剜他一块肉,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木恬憋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真的,不想喝,这碗汤。
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悄然靠近,从背后环臂轻轻扶住木恬端着汤碗的手。
就在灰白修长的指节搭上来的那一刹那,骨碗变成了他和闵渊吃饭时常用的一套缠枝莲瓷碗的模样,碗里的肉汤变成了炖煮的清亮亮恰到火候的小黄牛肉汤。
闻一下,牛肉特有的香味,是一股掺杂了荤脂味的奶香,还有淡淡的香料的味道,像是孙大厨的手艺。
汤碗正中间有一块肥嘟嘟的牛肉,脂色发黄。
木恬闭上眼睛,把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真好吃,还是熟悉的味道。
吃了这么多年,木恬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闵渊爱吃小黄牛肉,还是他自己爱吃了。
“哈哈哈,小兄弟,怎么样,我特意给你盛了好地方,小兄弟吃着可还觉得不错啊?”